傅钟芬底头发所散发的香气里,在傅钟芬身边慢慢地行走。
“我果真是恋爱了么?”突然他想;“我恋爱谁呢?是她呢,还是她?是的,我是恋爱了,我需要么?”他想。接着一切思想都消失了;他不再能想什么,但觉得他是无比的幸福,无比的快乐。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有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他底脸在凉风里愉快地打抖。
他觉得他爱傅钟芬;他身上的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使他觉得他爱傅钟芬。在现在,这个意识没有任何暗影。傅钟芬是静静地挨着他行走。他们已两天未说一句话,但现在他们和解了。傅钟芬觉得如此美好的时间假如错过,是可怕的;她觉得她不能再等待,她觉得她会变老,变丑。她明白她已和蒋纯祖和解了;他有温柔的悲伤,她底心在甜蜜地悸动。
她认为应该由蒋纯祖先说话,不应该由她先说。发觉到路程慢慢地变短,时间慢慢地消逝,她想在栏杆边站下来;但她觉得应该由蒋纯祖先站下来。一辆汽车从小街驰出,他们避到栏杆边;在车灯底强烈的光亮下,他们站了下来。他们一致地望着汽车消逝。于是他们停住了。
傅钟芬严肃地望着蒋纯祖。
他们是站在微弱的光线下。深夜里街上没有行人。蒋纯祖望着江波。蒋纯祖突然地看着傅钟芬,被她底美丽惊住;他,蒋纯祖,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底美丽。他在甜蜜的激动里麻痹,同时觉得自己清新而有力。
“可以吗?可以吗?”他想。他吻傅钟芬。他觉得傅钟芬挣扎了一下;在沉醉中他觉得痛苦;他重新看着傅钟芬,企图了解。但他没有力量了解;他记不得一切。他再吻她,并紧紧地搂抱她。她未挣扎,她顺从了。
蒋纯祖迷醉着,一切是如此温柔;但同时有另一个蒋纯祖清醒着,这个蒋纯祖冷冷地观察着,并批评他正在做的这一切。蒋纯祖在沉醉中有逐渐增强的痛苦。
傅钟芬脱开他,叹息了一声。
“蒋纯祖!”她说,她底嘴唇战栗着,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蒋纯祖问。“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
“我觉得……我觉得……”她哽咽,说,“我觉得难受!多么难受!”她说。她不敢说她怕母亲知道,因为她怕蒋纯祖——她怕这个时代批评她思想陈旧。
“我们能够吗?”傅钟芬胆怯地问。
“为什么不?”蒋纯祖严厉地说。
“是的,你知道,那我觉得是多么,多么幸福!我什么都不怕!我永远忠实于你,就在你变心的时候也忠实于你……是这样吗?”她说,温柔地笑;“你说对吗?……假如你变心,那我是要多么痛苦!我明白我们将来会分离!我明白!……”她压迫自己;于是她伤心地哭了。她想象她是为蒋纯祖而牺牲了,内心有甜蜜。年青的人们,害怕实际的一切,即是这样地美化实际,安慰自己。于是他们都哭了。他们竭诚地感伤,竭诚地表示牺牲,竭诚地互相安慰。他们不明白实际上他们是竭诚地互相分离。
蒋纯祖同样地压迫自己,伤心地哭泣。他说,在这个时代,他将要在荒野中漂流,在一个破落的村庄中寂寞地死去,而在死的时候纪念着她。他说他骄傲地对她坚持了那么久,现在被爱情屈服了;他,蒋纯祖,从来不曾知道爱情。他说她是一个善良的女子,那样的朴素,那样的单纯,不知道这个时代底痛苦,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将来,而他,蒋纯祖,是已经没有了这样纯洁。这些话有多少是真实的,蒋纯祖不知道;假如它们是虚伪的,他便要觉得羞耻。
蒋纯祖望着对江的灯火,向这些美丽的,凄凉的灯火盟誓和祷告,伤心地哭下去,使傅钟芬恐慌起来。傅钟芬害怕这种哭泣,因为它和表示忠诚同时表示分离——她意识到这个。傅钟芬,因为企图蒋纯祖底忠诚,在哭泣中表示牺牲,但未料到蒋纯祖会如此的彻底,竟至于破坏了一切。蒋纯祖是比她更强烈,比她更企图绝望的忠诚。
傅钟芬是疲劳了,摇动蒋纯祖,希望他停止。她因焦急而哭出声音来,但因为她不愿在这种感情——她认为它是时代的感情——上落后,她觉得她是为蒋纯祖底话而哭。她止住,又摇动蒋纯祖。
终于他们都疲劳了。爱情和激情带来了愉快的,幸福的疲劳;周围的景物变得特别清新,特别美丽。蒋纯祖又吻傅钟芬,他们疾速地走回去。
走进小街的时候,天开始落雨。蒋淑珍从床上起来替他们开了门,昏沉地问他们为什么回来得这样迟。蒋纯祖畏怯地看着姐姐,沉默着;傅钟芬简单地回答说,演奏会散场以后,大家去吃了东西。蒋纯祖注意到傅钟芬底态度是冷淡的。蒋纯祖觉得,对于蒋淑珍,这是残忍的。
蒋纯祖温和地问姐姐睡了多久了。他觉得自己是虚伪的。他走进房,开了灯,站在桌前,什么也不能想,所着愉快地落在瓦上的繁密的雨声。
蒋纯祖长久地站着,望着前面。
“这是春雨!是的,这是春雨!”他想,心里有甜美,于是睡下,熄了灯。
雨声继续着。他觉得自己在愉快的疲劳中睡着了。他觉得一切都美好,一切都幸福。但忽然他坐了起来。也完全清醒了。
“对于姐姐这是多么可怕!”他恐怖地想。
“是的,我是不怕这种羞耻的!我为什么怕社会底攻击,为什么怕羞耻?但对于姐姐,对这个爱我们,得不到安慰,而在忧郁里面生活的姐姐,我要觉得羞耻!”蒋纯祖想,望着前面;“假如毁灭了她,我怎么能够继续生活?——至于我,是不怕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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