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4/13)

。蒋少祖等了两个钟点,坐在候见室里看着进进出出的,衣著华贵的人们。候见室里最初有一个胖子坐着,不知何故异常嫌恶地看着蒋少祖;这个胖子底两腮和两眼下面有长着麻痣的,奇怪可厌的肉袋;这个胖子打着大红领结;蒋少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怕有错,严肃地坐着。最后他决定向这个胖子谈话。在他开口的时候有人跨进门来,胖子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和这个人一同走出去了。蒋少祖羞辱得苍白,咬着下唇。这时被引进来一个矮小的,戴眼镜的人,这个人愉快地向蒋少祖行礼,并递出名片来。所谓上流社会的人们,是常常这样地在要人们底会客厅里结识的。蒋少祖在被羞辱之后有傲慢的情绪,明白面前的这个人是不重要的,冷淡有礼地给了名片,不愿说话。

这个人说,他看过蒋少祖底文章,印象很深。这个人是外交界的。他谦恭而有礼,显然他认为这对他是有利的。他明白在野的智识分子们底某种执拗和傲慢;他认为政府应该愉快地对待这些智识分子们;他认为他代表政府。他底态度很愉快,但因为是在这种会客室里,他在饶舌之后表示不愿多说话。他确信这是由于大的尊敬与自尊。

蒋少祖问他英美底态度怎样。他笑了一笑,说很好;接着他又笑了一笑。外交官底代表政府的态度使蒋少祖不快,他沉默着。

“但是,我们底看法有时候异常地需要,从各方面,尤其是从我们底文化界得到贵重而新鲜的参考,蒋先生以为英美底态度将要怎样地发展呢?特别在伦敦底援华会议以后?”青年的外交官以愉快的,富于友情的声音说,显然他酷爱这种长句子,显然这种长句子使他享受到一种美感;并且显然他认为,为了说话有节制,长句子是必需的。

蒋少祖回答说,国际底援助,主要地要靠自己底努力。他低声加上说,战争是不能中途妥协的,外交官愉快地点头,转身注意候见室底陈设和趣味;一般地认为,会见要人以前,必需从候见室或类似的地方得到关于这个要人底性情的有力的暗示。他们沉默了。蒋少祖冷淡地注视着这位外交官底不快的努力。仆役通报接见,蒋少祖站了起来,有了兴奋的,生动的心情。

他和外交官互相行礼。这个礼节特别地和善。他走了出来,通过廊道;廊道两边有白色的,素净的花。蒋少祖觉得廊道里的光线愉悦而和畅;他稀奇光线为什么这样愉悦而和畅。他在柔软的地毡上疾速地行走,觉得自己充满了精力。

穿制服的仆人打开门。蒋少祖惊异地望了一下——他不知望什么。他看见,在明亮的,优美的房间内,他,那个人,坐在窗前;那个人站了起来,生动地,热烈地笑着,迅速地向前走了一步。蒋少祖希望明白一切,缓缓地走进房,向这个热情的人深深地鞠躬;蒋少祖从未如此深深地鞠躬。这个人做了一个生动的手势,无声地笑着。这个人对蒋少祖是这样的热情;这个人眼里有光辉;这一切使蒋少祖甜畅而安适,蒋少祖在大桌子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蒋少祖有严肃的表情;蒋少祖谦恭地坐着,注视着他,汪精卫。

汪精卫坐下来,支起腿,无声地笑着;笑容变得柔弱,露出了忧愁。他放开腿,虚假地,做作地笑着,玩弄桌上的钢笔,显然他开始想着别的。他盼顾,额上露出了深的皱纹,他脸上有了不安和烦恼,他底丰满的嘴角下垂。他有一分钟的样子忘记了蒋少祖。然后他忽然重新笑了起来,丢下手里的钢笔,看着蒋少祖。因为缺乏内心底准备的缘故,他底这个笑容是无感情的。

他,汪精卫,明了自己底地位,明了这些人,明了蒋少祖。他使蒋少祖获得快乐,他谄媚自己;他底心需要无穷的养料。他在每一个人身上看出对自己的热爱;他生来便会做戏,蛊惑到别人和自己。但时常他底恶劣的阴冷的心情,好像地窖里面的冷气,在他底脸上显露了出来。

汪精卫甜美而奇异地笑着说,他抱着无穷的希望。他露出一种诡秘的慎重,和一种闪灼的忧郁接着说,他相信中国,他喜欢中国底文化和民族。他底声音是颤抖的,低缓的。他是出奇地暧昧,他未说他对什么抱着无穷的希望。“曾经是,将来也是!”汪精卫甜美地说,长久地张着嘴,但无笑容。

这一切对蒋少祖造成了热烈的,兴奋的印象;他差不多已被蛊惑,相信是汪精卫和他,蒋少祖在创造着中国。但他底思想是较冷静的;他总觉得这一切里面有一种不平常的,暖昧的,甚至阴冷的东西。他预备提出问题;他希望使汪精卫喜悦;他觉得这是于他有利的。

他等了一下。汪精卫未提到他底来信和文章。他难于想象汪精卫是已经忘记了这个。

“我觉得很宠幸!”他柔弱地笑着,以打抖的,富于表情的声音说。

汪精卫张着嘴,看着他,好像很耽心。

“我是拥护政府,拥护汪先生的,”蒋少祖以细弱的声音说,不自然地笑着。他沉默了一下。“汪先生对抗战底前途怎样看法?有一点,我们是觉得迷茫的,”他说,希望谄媚汪精卫。

“阿,是的!”汪精卫说。“我们抗战?”他生动地偏头,说,“我们地大物博人众,我们是弱国,我们是弱国之民,我们抗战唯有牺牲,我们唯有以焦土回答敌人!抗战到最后一个人,流了最后一滴血,我们就算胜利!我们拿什么抗战?我们唯有牺牲,牺牲!”汪精卫以生动的,女性的声音说,脸上有耽溺的,甜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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