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阳光从密云中照了出来,操场一半在阴影里,差不多所有的学生都哭了。“上帝帮助我,并且饶恕我!”蒋纯祖想。
“我们现在和李秀珍告别!同学们,大家要记住李秀珍底事情!假如大家以后也遇到这一类的事情,大家就要起来反抗!”他向那些站在阳光中的,哭泣着的女孩们看了一眼,他底眼泪流了下来。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不十分知道这件事情,但跟着大家哭泣。
“我来生报答你们!我来生报答你们!”李秀珍哭着大声说。
“同学们,现在我们唱校歌向李秀珍告别!”蒋纯祖说。
校歌好久不能唱起来,因为大家在哭。第三次开始的时候,从后推出来了一个男学生底声音;这声音孤独、勇敢、庄严,它唱:“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蒋纯祖看见了一张严肃的、无畏的、瘦削的脸。在第二句上面,全体唱起来了。他们底声音整齐而嘹亮。
校歌是蒋纯祖底创作。学生们唱:在石桥场底美丽的土地上,应该有美丽的生活,
在我们的穷苦的乡村里,我们要有勇敢的精神!
我们要前进,像兄弟一般地亲爱,前进!
蒋纯祖注意到,在站在台上的所有的人里面,只有赵天知一个人唱歌。赵天知伸直喉咙,发出粗糙的声音,总是比学生们底声音落后几拍;在学生们底嘹亮而整齐的歌声里,他底叫喊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但他毫不自知——他是非常的认真。当那个女人再一次地企图冲锋过来的时候,他就敏捷地转身,张开手臂,但仍然继续唱歌,就是说,发出叫喊。他张开手臂,好像歌声要求他如此。
歌声之后,是大的寂静。学生们注视着垂着头的李秀珍。“大家解散!但是不许跟着李秀珍走!”蒋纯祖说。然后迅速地转身,不看任何人,大步向里面走去。
“蒋老师!”李秀珍突然受惊地喊。——显然她明白一切已经不可挽回了——然后痴痴地,恐惧地看着她底母亲。她底母亲愤怒地向她走来,同时学生们发出叫喊向台阶奔来,把她们包围了。
做这种冲锋的,有一百多个少年。他们包围了台阶和走廊,在强烈的阳光下挤动,吼叫着,要求打死这个罪恶的母亲,并且掷过石子来,窗上的玻璃被挤碎了,少年们发出更大的声音,涌了过来。何寄梅和那个大哥愤怒地冲了进来,那个母亲大声哭叫着。
被蒋纯祖煽动起来的这个暴动看来不可收拾了。蒋纯祖本人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面对着这个世界,这些穷苦的少年们底这个动人的暴动便成了某种显著的阴谋了。石桥小学底教师,没有一个出来干涉的,他们冷静地站在旁边。石块、木棍、和碎玻璃在阳光中闪耀、飞舞,那个母亲脸部被击伤,那个大哥的鼻子破了。
大家叫喊:不要打着李秀珍。李秀珍流汗,腮边挂着眼泪,以恐惧的,朦胧的眼光凝视着她底同学们。赵天知挤了进去,假装排解,在里面扰动,使学生们冲得更近。孙松鹤和张春田,觉得已经到了限度,开始阻拦。这时蒋纯祖奔了出来。
孙松鹤用眼睛做暗号,要蒋纯祖退回去。蒋纯祖抱着手臂站下了。孙松鹤战栗着,发出可怕的喊叫,使少年们退后。于是那个受伤的母亲冲了出来,奔向蒋纯祖。
“站住!”孙松鹤可怕地喊,那个母亲站住了。“马上走开!出事没有人负责!”孙松鹤厉声说。学生发出吼叫。
于是那个母亲,和她底同伴,领着李秀珍往外面走。学生们突然地沉静了。当那母亲叫骂起来的时候,学生们向门口奔去。
“李秀珍,再会!”大家喊。
“再会!”
“再会了,李秀珍啊!”一个女学生高声喊,接着她哭起来了。
中心小学底教员们留着没有走,他们希望有愉快的议论。蒋纯祖仍然站在那里,唇边有冷笑;万同华和赵天知站在他底身边。张春田走到那些客人们底身边,毒辣地嘲笑他们。
“中心校底先生们,请你们走开!”蒋纯祖大声喊。
中心校里面有解嘲的笑声。何寄梅和一个妖冶的女教师最先往外走,这个女教师是万同华底同学,就是说,是张春田底学生。她回来看了两眼,显然她觉得万同华底站在蒋纯祖底身边,是很有意思的。在乡场上,大家传闻蒋纯祖本来是穷得连饭都吃不成的:他们说,只有傻瓜张春田才收留这种叫化子。关于蒋纯祖和万同华有很多的谣言。“万同华硬是安逸呀!”周国梁,石灰窑底主人,往外面走的时候,大声说。他底意思是:蒋纯祖恋爱李秀珍,万同华,站在他底身边,就硬是安逸。他得意地整理衣领:在乡场上,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动作。他底朋友们发出快乐的笑声。那个妖冶的女教师回头,露齿而笑。美人底动作,是配合着英雄底动作的。周国梁又整理衣领。然后挥舞手杖。万同华苍白,严厉,走下了台阶。
“周国梁,你说口杀子?”她愤怒地说。
“我说:硬是安逸呀!”
“周国梁!”万同华痛苦地嗅鼻子(蒋纯祖觉得痛苦)。“你当心一点!”她说。
“凶口杀子!”周国梁愤怒地说,挟着手杖,整理衣领;他底手在颤抖。主要的,蒋纯祖底尖锐的,轻蔑的目光使他愤怒。
万同华冷笑着。
“万同华,……你要真是有种的,你走过来!”他说,同时上前了一步。
蒋纯祖轻轻地走下台阶。万同华冷静地,迅速地走到周国梁面前。
“我走过来了,请问你怎样?”她说,看着他。
对于万同华底这种勇敢和坚决,乡场底少爷们是非常不习惯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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