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8)

过山顶上的一家小店的时候,他突然有奇想,请求别人停一停,下来买了一串炮竹。他买了一串炮竹;这是谁也不会想到的。他坐上滑竿,得意地放起炮竹来了。……

但事情也并不怎样可怕,何寄梅们,是有些胡涂的,赵天知,他底狡猾,是足够应付他们。最初,赵天知听说他明天就要被枪毙了,随后又听说他已经被判定无罪了。但不管有罪无罪,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他逃掉了。

他拼命地奔了回来,在一间破庙里,找到了张春田。他们相抱哭泣。张春田仍然不愿逃亡,于是赵天知就陪伴着他。他们每天换一个居所。最后,他们就睡到赵天知家附近的一个被密林遮盖着的,阴湿的岩穴里去。赵天知底母亲每天在黎明时送进炭火和粮食来,这样,他们住了五天,未出岩穴一步。

岩穴里面的奇异的生活,也有可以作乐的地方。他们不停地谈笑:他们,在痛苦的心情里,谈一些猥亵的故事,用来娱乐自己。他们在岩穴里放声大笑。他们看见追寻的人在对面的山坡上走过;在夜里,他们紧张地戒备着野兽。有一些凶厉的鸟雀,在黑夜中啼鸣着;有一只猫头鹰,每次总由远而近,最后停在这个岩穴底顶巅上,发出它底显赫的啼叫。在第四,第五夜,赵天知觉得非常的烦恼,爬出了岩穴,和它做着勇猛的斗争了。它飞回去,又绕了回来,发出絮絮的声音,它底不闭的,激视的,怀疑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明亮,妖异。这对眼睛,使赵天知激动得差不多要发狂;好几次,赵天知从岩石上滚了下来,落在枯草和荆棘里。……这一段生活,在过去了之后,便在他们心里产生了一种美丽的,紧张的情绪,这只猫头鹰,便成了一位值得怀念的,在他们底凄凉的生活中玩弄着善意的恶剧的友人。

终于,赵天知说服了张春田,他们开始逃亡了。

到了现在,对于这个世界,张春田是整个地失望了;他觉得,并不是失败了,而是失望了,因为,在人生里面,他是还是有着一种他自觉是高贵的执着的。如果有谁明白,他是怎样地爱着那一切纯洁的,新生的东西——蒋纯祖说,怀着它底偏见——谁便能懂得,他底失望,在这一瞬间是怎样的彻底了。在这一瞬间,他是毫不挂念他底胡德芳,和他底儿女们了。他向赵天知说,他希望从此脱离这个社会底一切,他预备上山去当土匪,或者到庙里去做和尚。赵天知当然是完全地赞同他,赵天知悲凉地觉得,好久以来,他便怀着这样的念头了,在人世,是一无可为。

于是他们就向深山中出发了。在他们最初,觉得是看破了一切,他们沿途讲着荒唐的故事,不住地哈哈大笑,是非常快乐的。但这样地毫无目的地走了两天之后,他们就困倦,失望起来,不能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了。

在快乐时,张春田觉得自己简直像那个贾宝玉。但到了踌躇起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去做和尚,或者当土匪,是不可能的。沿途看到的那些寒酸的,破烂而荒凉的庙宇,使他觉得厌恶。他们走进一座庙宇,看见里面一切都倒塌了,蒙着厚的灰尘,而在角落里,睡着一个乞丐。这样,他底那个感伤的,古中国的幻想,就受到了毒辣的嘲笑了。

他走到佛座后面去,随即他苍白地,厌恶地走了出来。“快走!快走!”他叫,一口气奔到门外,而站在冷风里。第三天他们在深山里找到了张春田底一个亲戚。落着雨,这地方是这样的荒凉,他们爬上山顶的时候,已经全身透湿,而且完全疲惫了。这家人家没有一点声音;张春田底亲戚,一个老人,蜷伏在快要熄灭的火旁。这个老人,曾经当过土匪,关于他,有很多的传说,但现在他疲弱,无生机,不想动弹了:差不多整个冬天都这样地坐在火旁。对于张春田底到来,他不觉得奇怪,他不愿和他谈话。而晚餐的时候,由他底媳妇用红苕和糙糠拼凑起来的那一点食物,是使张春田落在强大的痛苦中了。

张春田底对于蛮荒的幻想就是这样地破灭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上,不知往何处去,住下来了。

他们都变得非常的阴沉。他们在这座小镇底一个脏臭的客栈里住了一天,两天,三天。因为张春田没有动作的意思,赵天知就避免提起。赵天知明白,张春田是非常地痛苦。整整三天,他吃得很少,说话更少;他躺在黑暗的角落里,几个钟点几个钟点地用呆钝的目光凝视着一个固定的地点。他差不多是完全的没有生机了,在他自己说来,在这种状况里,他不忧愁,不痛苦,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生存着。这种状况是把赵天知骇住了。在这三天内,赵天知一步都没有离开他,对他表现出一种彻底的忠心,用无微不至的关怀使他舒适,安慰着他。第三天,钱不够了,赵天知向客栈里主人卖去了他底唯一的一件毛线背心。他对张春田瞒住了这个。他觉得很难受,因为他心里的那种热情的缘故,他觉得他对张春田有罪。他觉得,因为他所怀的积极的理想的缘故,他对张春田有罪,正如一个准备结婚的充满希望的青年,面对着他底失恋的,贫病交迫的朋友,觉得自己有罪一样。

第四天早晨,张春田问到了赵天知底毛线背心,赵天知说,不见了,被人偷去了。张春田,在他底静止的,空虚的状态中,明白赵天知底心情,明白周围的一切,不愿有所表现。在第四天早晨,这一切印象,是突然地集中了起来,唤起了他底极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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