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1/15)

戏的确是非常的残酷,并且充满了奇异的哀痛和欢乐。整整半个月,蒋纯祖整天关在房里,写作着。他觉得,在他从人间离去的时候,他必须留下一个光荣的遗迹;他觉得,他必须惊动他底后代,使他们感激而欢乐;他觉得,在将来的幸福的王国里,必须竖立着他底辉煌的纪念碑;他觉得,他必须赶紧地生活,在一天之内过完一百年。在这种热烈而又冷静的状态里,逼近了真实的生命,并且逼近了真正的光荣,蒋纯祖就忘记了以前的一切仇恨,对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代,怀着谦逊的尊敬和感激了。他所嫉恨过的那些当代的英雄们,他所咒骂过的那些场面,那些活动,因为他即将和它们告别的缘故,就在他底面前光辉地升了起来,教诲,并且感化着他了。他所爱恋、所追求,以致于在里面迷惑错乱的中国生活,远方的战斗,蠢动的人民,现在是光辉而亲爱的向着他,在他底心里低语、啼哭、欢乐、喊叫了。他是亲切地感到万同华了,他对她的爱情,有如新生的婴儿:一切恶劣的、自私的情热都暂时地离去,他感到了她,她底生命,她底呼吸,但不再害怕不幸的分离,并且不再急于见到她。……伴着这一切,他敢于正直地凝视那个终点了。为了正直地凝视这个终点,他觉得,在短促的时日里——他不能确定它究竟还有多少——他必须完成一件巨大的工作,那就是,忠实于这个时代的战斗,并且战胜自己,这个自己包含着一切恶劣的激情,包含着自私、傲慢、愚昧、最坏的怯懦。他呼唤一切亲爱的力量来帮助他。于是,他被爱,并且爱着。但这不是对女子的爱情和对荣誉的关怀。他是被整个的人类所爱。他是用亲切而愉快的声音呼唤着未来的人类,因为他自己曾经被呼唤,并且没有辜负。到了这里,那个终点,他先前所思索,所畏惧的那个黑暗的空无,便被欢乐和光明所照耀了。他觉得他必须忍受一件纯粹属于他个人底痛苦,而在这种爱情里面,这种个人的痛苦,是很容易忍受的。

他勤勉地写信给他底朋友们,安慰他们,并且等着他们的来信。他很怕他会等不到他们底来信便离去。他并不觉得孤独,并且毫不恐惧。有时候他在院落里晒太阳:院落里充满香气,槐花在微风里沿着堵墙头落,使他忧郁底感到,在不可思议的将来,会有欢乐的人们在这里生活着,接受了他底祝福,但毫不知道他,蒋纯祖,也曾在他底生活里。有时候,他扶着木杖走到附近的美国人底住宅旁去,痴痴地站在树木底浓荫里,听着里面的活泼的笑声,或甜美的、热情的钢琴声,这使他,一个音乐家,感到僵硬和荒凉,他多么渴望不顾一切地走进去,推开那些胡闹的美国人,坐在钢琴底面前。有时,他艰难地走到江边的岩石上去,望着对岸的密集的房屋,烟雾、热闹的人群,望着奔腾的长江,群集的船只,以及在船只上飞扬着的破烂的旗帜。船只底繁密的来往,因江流声而显得遥远的城市底嚣闹,使他感到热烈的印象,有时他突然觉得人类是在发疯,但在他理解了每一个人,并且爱他们的时候,他为这一切而觉得喜悦。五月的辉煌的阳光,在江流、船只、城市、山峰上面夺目地闪耀着。天气是那样的辉煌,视野是那样的热闹、广阔,以致于蒋纯祖看见马匹便想跳上去向旷野奔驰。

但他心里一直有着一个冷静的、荒凉的东西。未满足的青春,未满足的他相信是神圣的渴望,往昔的痛苦,以及生活里面的各样的侮辱,各样的迫害——他明白,他不久便不再能和它们斗争了——造成了他心里的这种荒凉。他隐隐地觉得这个社会杀害了他,虽然蒋纯祖骄傲的心不愿意承认这个。他很懂得,目前的一般的生活是怎样的低沉、黑暗,以及为什么如此的低沉、黑暗。他所盼待的光明的时日,是隐藏在不可思议的未来:他用他底心达到了这个未来,但他底永不安宁的、青春的躯体,却将在黑暗和荒凉中悄悄地埋葬。他很想知道,在不久之后埋葬他的,究竟是谁;假如他底姐姐埋葬他,假如他将在这种阴暗的、低沉的、封建的、迫害的空气里死去,他将不能忍受,虽然他已经正直地面对着死亡。

他强烈地拥抱了这个时代底痛苦、欢乐、光明、他更强烈地拥抱了这个国家底荒凉。在一些深夜里,他挣扎着坐在桌前,直到发烧、昏迷。他猛然抬起头来,看见死亡站在他底面前。他恐惧而骄傲地笑着,站了起来,于是它,死亡,消失了。他那样强烈,那样欢乐地笑着,举起了“我们时代底热情”,希望它,死亡,再来。但有一次,正当他这样的“游戏”,或者“发疯”的时候,他听见了隔院人家底寂寞的胡琴声,垂下手来,欢乐变成了荒凉,他哭了。他觉得,他能够战胜一切,但不能够战胜这个国家底僵硬和荒凉。

这个时代,以及那无数的勇敢的人民,他们底斗争,流血、死亡、和他,蒋纯祖,同在——这是一种难于描写的、切实的感觉。谁懂得这种感觉,谁便懂得这个时代。带着这种感觉蒋纯祖站起来,和死亡游戏,挑战。

是深沉的、晴朗的夜,窗户开着,一切都寂静着。蒋纯祖伏在桌上,望着蒋淑华底照片,低声唱着歌——唱着“圣母颂”。他发烧,昏迷,唱着“Ave&Maria——”。他猛然抬头,看见了“死亡”。他刚刚低头,“死亡”便消逝了。他恐惧而骄傲地笑着,凝视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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