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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节坊(5/7)

她立一座贞节牌坊。事情大概是十拿九稳的。这消息一哄扬出去,文家同宗都很起劲。对于文家两个寡妇的贞节,似乎人人都有莫大的功劳。文家这两位寡妇,死的和活的,现在都尊称为节妇了。

真教人意想不到,文太太把这些事说给女婿听,自己并不显得高兴,有时候还显著有点儿怀疑。

李松笑着说,‘这好极了,您怎么不欢喜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美华好哇?’

李松说美华已经有了喜。文太太听了直打颤。‘干什么不早说?这才是喜事呢?’

‘这怎么能比岳母的贞节牌坊重要呢?’

文太太一副看不起的神气,大声说,‘那牌坊有什么提头!’

对贞节牌坊那么体面的事,文太太竟会看得这么淡漠,真的出乎李松的意料。李松记得美华说的再过二十年‘光荣的监牢’的日子。现在文太太对贞节牌坊竟会抱这么个看法,真教人没法儿相信。

‘那不糊涂了吗若是不…….’李松到这儿,心里头忽然有点儿疑忽,话到舌尖儿又咽了下去。于是又说,‘这座牌坊一修好,您的居孀当然就好像奉旨一样了。’

丧事一完,文太太一个人住在那所旧宅子上。前后厅还挂着挽联,正厅中间挂的是一条白绫子横幅,是县知事大人送的,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一门二贞’。

文太太一个人在这所屋子里住,有的是工夫思前想后。想想将来,有点儿害怕。才不几个月以前,婆婆、女儿、队长,在这房子里笑语喧哗的。很多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美华的恋爱,紧跟着结婚,老太太去世,自己突然名震乡里,又光荣,又凄凉,现在美华又有了喜。

整个丧事的前前后后,老张卖了大力气。老张现在看见太太很难过,越发来帮忙。美华不在家了,他去买东西,对里对外的一切事情,种种琐碎的麻烦事情,他一个人都担当起来,免得太太操心受累。甚至他还出去卖菜,挣钱回来。文太太在厨房里,从窗子里望着老张做活,有时候儿闷极了,出去跟老张说说话儿。园子现在完全围了起来,街坊邻居没有人看得见他们,文太太和老张越来越亲密了。

本家文老爷来了一趟,带来了太傅大人白份子一百两银子。修贞节牌坊和一千两银子的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文老太爷走后,文太太很难打定个主意,并且主意还不能打定得太晚。老张诚心诚意的向文太太道喜。太太有地位,老张觉得也光彩。除去太太转眼成名以外,老张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到。

好几回,太太想说说这件事。可是一个女人家,一个贞节的寡妇,怎么向男人开口求婚呢?好几回,她到菜园子里去,跟老张搭讪青菜长青菜短的。可是青天白日的,她那么贞节,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训,心里有话,真是无法开口。这种事,她简直行不出来。偏偏老张又老实得厉害,向来就没有想到太太是个女人,所以事情一起,老张弄得莫名其妙。

美华生了一个女孩儿之后,跟丈夫来看文太太。文太太看见外孙女,喜欢得不得了,把又白又胖又热火的小孩子,使劲往胸怀里抱,鼻子里哼哼着哄她。文太太不抱小孩子那么多年了,这么年轻做了姥姥,真是高兴。

‘美华,你的婚事这么美满,我真欢喜,你的孩子和丈夫都这么好,你真有福气!’

美华流出了眼泪。觉得妈妈越来越近乎人情,也完全原谅了女儿。就在这一天,她看见妈妈一个人静悄悄的坐着,愁容满面。妈妈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克制自己,对自己的日子那么满足。

队长知道了这种情形。他走到菜园里,看见老张正耕地,真是出乎意料,老张竟把他拉到老张的屋里,脸上显著又惊又喜,又是疑忽不定的怪样子。

‘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队长,我没有念过书。’

‘什么事啊?’

‘就是我们太太呀。’

‘我岳母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不是。可是,队长,只有你才能给我出个好主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事情跟你也有关系?’

‘是,有关系。’

‘你告诉我有什么事吧。这些日子我不在,你们闹了什么事?’

老张拙嘴笨腮的,话也说不巧,向队长说出了事情的经过,队长简直不能凭信自己的两只耳朵。老张说下去,很慢,很正经,听完,队长明白了,他才知道这位以前极其循规蹈矩的岳母,原来用了一个绕弯儿的方法想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其实,像美华这样的少女,用一个姿势或是一个吻就可以表示的。

事情是这样:

前些日子一天的晚上,天很热,老张半露着身子睡在席子上──是十天前的晚上。他一醒就听见太太喊,‘老张!’那时月亮正挂在西半天,月光正照在老张的床上,他看见太太正站在他的门口。他连忙起来,问太太要什么东西。

‘不要什么。你睡得真沉。我刚才听见鸡叫。我想是有野猫偷鸡来了。’

若到鸡窝去,一定得穿过老张的屋子。那时候大概已经有三点钟。草上的露水湿淋淋的。

文太太又说,‘你回床上去吧,一件小褂儿不穿站在这儿,要着凉,’可是老张一定要看着太太回到厨房门才去睡。老张心里思索小野猫下山偷鸡这件事。可是自己并没听见鸡叫,他老是睡得很沉的。

第二天,文太太和老张说,‘把鸡窝关好,别再教什么东西进去了。’

‘不用耽心,太太。’

从前向来没有闹过这种事。第三天夜里,又像是有一个野猫进了铁丝网,偷走了一只黑鸡。老张觉得有人给他盖被单儿,醍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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