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惯和陌生的男人同席的。崔夫人不耐烦了,又叫‘我教你出来。元先生救了你的命,救了我的命。现在还拘什么俗礼?’
小姐最后出来了,向元稹行礼,又含羞,又骄傲。穿一件朴素的紧身衣裳,淡抹轻描,齐齐楚楚。像极有教养的大家之女一样,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母亲的身旁。他觉得获见佳丽,欣幸万分。
按照习俗礼貌,他问崔夫人说:‘小姐芳龄几何?’
‘她就是现今皇上年间生的,是甲子年。今年十七岁。’
虽然不过是家宴,也只有元稹是客人,可是小姐仍然因为有年轻的男人在座,总是过于拘束。全席由始至终,小姐规规矩矩,只是淡淡的。他几次想把话头引转,闲话家常,谈崔大人当年的事情,说欢郎读书的情形,都引不起小姐的话来。平常的姑娘,即使最贤德,最不苟言笑的,在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前,也会觉得异样,看来有点不同,她的脸上的神情和举止动作也会显得出来的。可是这位迷人的姑娘简直是超乎寻常,像个深不可测的仙女,像个神仙国里的公主,红尘里的爱情,她是一丝不染的。难道真个冷若冰霜吗?元稹不信。那么是外表冷淡,内心热情吗?或是世代书香的人家,教养严格,养成了过分缄默寡言的习惯吗?
进膳的时候,他听说夫人娘家姓郑,和他的母亲同姓,因为同姓,夫人当算他的姨母。夫人显然很高兴发现这门子亲戚,敬了姨甥一杯酒。这时候儿,小姐的脸上才松开了一点儿,略微有一丝的微笑。
元稹对崔小姐这一副态度,又呕气,又迷恋。他向来还没遇见过那么骄傲,那么寡言笑,那么难于接近的姑娘。他越抑制感情,越不禁心魂荡漾。非得此佳丽,心有不甘。
他找各种借口去拜访崔家。先是回拜,然后是找欢郎闲说话。他总想法儿教人知道他正在人家。莺莺一定已经看见了他,因为这样富有的小姐,一定会常从雕花的格扇背后向前面偷听偷看的。可是崔小姐却羞愧得像一只小鹿,正在猛兽要接近她的时候儿一样。有一回,暮色苍茫的时候儿,元稹看见她和欢郎在后花园里玩耍,小姐一看见他,就箭也似的跑了。元稹喊:‘莺莺,莺莺,跑得好快呀!这个黄莺儿!’
有一天,在由崔家通到外面大门的小径上,他碰见了崔小姐的丫嬛红娘。红娘性格简捷直爽,自有一种俏丽动人的风韵,为人伶俐世故。他乘机问候小姐,自己飞红了脸,红娘狡黠的笑了一下。
‘告诉我,你们小姐订婚了没有?’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是姨兄妹,我对她愿意多知道一点儿。你知道我们俩已经由夫人介绍过了,可是,我总没有机会跟她说说话儿。要能跟小姐说说话儿该多么好哇。’
红娘不言语,只是看着他。
‘告诉我,她为什么只是躲着我呢?’
‘我怎么会知道?’
元稹最后说:‘这位小姐真难得,斯文雅气,规矩大方──真令人敬慕。’
‘噢,我明白了。你干什么不跟老夫人说一下你要见她呢?’
‘你不知道。跟老夫人在一块儿,她简直一言不发。能找个机会,我单独见她一下吗?我自从见了小姐以来,一直不能忘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红娘说完,笑着捂着嘴跑了。
元稹在后头喊:‘红娘,红娘,’等红娘一站住,他说,‘红娘姐,我求你,你得帮帮我的忙啊。’
红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显得可怜的样子,‘这话我可不敢跟小姐说。她向来没跟年青男子说过话。元先生,你是一位读书人,对崔家也帮过忙。你这个人很不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小姐读书作诗,常常坐在书前头出神,你可以写一首诗给她,我想,要打动她的心,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我给你出这个高明主意,你得向我道谢呀。’红娘说着向他秋波那么一转。
第二天,他教红娘送去了两首诗: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晚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当天傍晚,红娘送来莺莺一首诗,题曰‘月夜’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这正是二月十四。元稹大喜。这明明是幽期自约,相约在夜里见,尤其令他喜出望外。
十六晚上,他照诗句的暗示,由杏树上爬上墙去,往花园里张望。看见西厢房的门果然敞着。他爬下墙去,进了屋子。
红娘正在床上睡觉,他把红娘叫醒。红娘大惊说:‘你上这儿来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元稹说:‘她让我来的。麻烦红娘去告诉她,说我来了。’
红娘一会儿回来,对元稹低声说:‘她来了。’
元稹等了十分钟,焦灼不安。莺莺来了,脸上又惊奇,又烦乱,深而黑的眼睛,蕴藏着无限的神秘。过了羞涩的一霎时,她很不自然的说,‘元先生,我请你来,就因为你想见见我,你保护了我母亲,我们一家人,我很感激,愿向你亲自道谢。我们是姨兄妹,当然很好。你干什么教红娘送给我那两首情诗,真是想不到的事,我不能,也不肯把这件事情教母亲知道,那么一来,好像对不住你。我想亲自见你一下,说给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样。’莺莺很不安的说完,好像复诵台词儿一样。
元稹惊惶失措,他说,‘可是,崔小姐,我只是要跟你说说话儿。因为你送来了诗,我今儿晚上才来的。’
莺莺很果断的说,‘不错,我请你来的。我冒险约你相见,这个做法我也很高兴。可是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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