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葱郁嫌弃他的地方实在太多,不足以说服自己就此停留,比如“他自己不过是一部奥地,不见得肯买一辆宝马给我”,再比如“他跟前面两个老婆都有孩子,家产统共那么些,料想我儿子也拣不了现成的李嘉城来做,何必白牺牲了他的娘”,最无稽的是“他是没什么长性的,我也不是从一而终的人,明明没好结果,干嘛去弄一大堆麻烦的手续为难自己”。
“我是天生的职业狐狸精,”葱郁当时打着呵欠对我说,“一个男人的精气哪够我成仙得道的。”她对着镜子尝试那一季流行的猫眼妆,发出金属光芒的李子蓝眼影,焦搪色的眼线。眼线是液体的,画到眼睑最弯曲的部分时,握着画笔的手一定要稳稳的。因此葱郁反复练习,每次换一种颜色,复古的黑、摩卡咖啡色,全都妖气十足。那一次她在地产商的手里倒是很弄了些钱,他们商量着结婚时,他在她的信用卡里打了十来万买房子的首期款,过了也就过了,不会再追讨回去,挥霍不起的男人也不敢跟葱郁这样的女人混。
葱郁一味地黏着庄先生,人家很不买帐,不断地与别的客人周旋。葱郁跟在他身边,好像错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套路全盘不对。暮色里火焰猎猎,一整只羊串在铁钎上烤,渐渐散发出香味。我心里惴惴的,抱着琴盒子,不晓得这生日派对要如何收梢。
侍者总算推了餐车过来,上面是一只巨大的蛋糕,有四五层,巧克力颜色,做了无数的花朵,有点繁花似锦的气象。庄先生拍拍手,叫大家过来吃蛋糕,居然连点蜡烛唱生日歌那些程序也免了,直接叫侍者切开来,分在小碟子里,有些客人远远地站着,并没有走近。庄先生从侍者手里接过碟子,亲手递给葱郁,再递了一碟给我,他用英文对葱郁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就走开了。他的声音太轻,若有若无的,一转眼就使人疑心他是不是真的说过了。我听见有人打听是谁的生日,知道的人回答说是一位姓裴的小姐,别人就问裴小姐是谁啊,人家说是庄先生的朋友吧。
要到此时我才明白,葱郁原来并不是这场派对的主角,庄先生送的那只昂贵的蛋糕已经是极致的充眷。我为葱郁感到隐约的悲凉。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吃着蛋糕,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突然葱郁从我的手里取过琴盒,越过三三两两的人丛,越过春天苍凉的薄暮,走向庄先生,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庄先生点点头,葱郁立刻像得了圣旨似的,跳起来,张罗着叫侍者搬琴桌琴凳,煞有介事地坐下来,拨弄琴弦,她是学过小提琴的,懂得节律,而桑乍又是那样宽容的一种乐器,铮铮淙淙的音乐从她的指间缓缓流淌出来,美得惊心动魄,我几乎听得呆住。
看得出来庄先生也被深深吸引,客人循声而来,渐渐围聚成群。葱郁的神情有一点决绝和肆意的味道,仿佛一尾挣扎的鱼。如果她没有打扮得那样夸张,像装嫩的欧巴桑,她一定会很美很美,而不是这样的落落寡欢的老少女形象。新的客人源源到来,庄先生走过去寒暄,再转身时他没有靠近葱郁,就站在我的身旁,抱起双膊,望着葱郁。
“念大学是人生最随心所欲的一段时期。”庄先生蓦然开口,隔了一刹那,我才意识到他在对我说话。我略微吃惊,无法回答,只好僵硬地对他笑。
“我女儿从前很喜欢写诗,上大学的时候房间的墙壁上尽是她贴的诗句。”他继续说。葱郁在一首曲子与另外一首曲子中间稍作停留,庄先生带头轻轻礼貌地鼓掌。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祗设下,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庄先生一句一句轻声而清楚地念出来。这一段是博尔赫斯所作,我知道。
“这就是你,误解着生活,而别人的误解比你更深……”他接着念,很美丽的句子,充满青春期的沧桑。他不再说话,我只觉紧张,盯着葱郁,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矜持一些,坐在劳斯莱斯里,谁会怀疑她与庄先生的女儿出生有异?
“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我拒绝问自己是否幸福……”他又念了,并且侧身注视我,微笑着。我的天,他的笑容是多么好看,足以让人忘记掉他是个老男人。
“女儿很喜欢这些诗,”他笑着说,“连我都记熟了。”
“她有多大?”我傻头傻脑地问。
“十一月就满三十岁了,”他说,顿了顿,又说,“这孩子,已经在南非定居了。”
“南非?”我惊异。在我的常识里,小姐们总是寸步不离地黏住阔爹地,没有哪个女孩子会真正放弃水晶宫殿,赤手空拳打一片天下,又不是做戏。尤其南非,地理虽然不是我的强项,我不大分得清楚非洲的南北,但印象里统共都是食人鱼、高温、蚊蝇、手持长矛的土著那些,庄小姐浪漫过头,有女唐吉珂德的嫌疑。
“她是诗人吗?”我不能不问。
“诗人?”庄先生又笑了,“呵不,她的专业是计算机。”
我沉默下来,我不是三八,不会追问人家的家事,但看得出来,庄先生很爱他的女儿,他的眼神是那样惆怅。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葱郁,然而我知道他的心思没有在她身上。他也并不是什么纯洁的富人,可葱郁,颠倒众生的葱郁,确实不是他要的那杯茶。
有人叫了一声“羊肉熟了”,客人逐渐散去,侍者一小片一小片地切下羊肉,分到盘中,肉香透空而来。庄先生也被人簇拥离去,周遭静寂下来,微黑的夜里闪着明明灭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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