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交代不能让土壤干掉,春也用杏子买给他的喷雾器,每天为饲育箱补充水分两次。每次喷水,铺在箱底的土壤和枯叶便会散发馊味。就是那座树林的味道。春也把昆虫饲育箱放在客厅角落。每晚,我都被迫在三十五年贷款买的小小双层住宅中听铃虫呜叫。
只要有一只先叫,另一只便随即跟进,于是,又一只摩擦起翅膀,不知不觉满屋都是叫声,在我脑中鲜明描绘出那个傍晚的深山情景。S破掉的头。我那件被他的血染红的外套。沾满泥土的双手。在颓倒树干下摇晃的两根长长触须。
那双直勾勾盯着我的罪行,活像装饰品的眼睛。「你干嘛带铃虫回来?」八月刚过三天,吃完晚饭,我在餐桌上不由得抱怨。话一出口,我便知道不妙。客厅角落的饲育箱中,又响起那气人的、颤抖耳鸣般的合唱。起先,春也绽开得意的笑容,但还未说半个字就面色一僵,唇角犹豫着,未完全扬起便静止。
儿子从以前便时常露出这种神情。一旦察觉父亲不太对劲,一定会浮现这样的表情。我刻意挤出笑容,重新问道:「不是有人硬推给你的,对不对?」春也不安地缩起小小的下巴点头。厨房传出轻微的餐具碰撞声,杏子在洗碗。
「不可以带回来吗?」「不可以?怎么说?」「因为……」因为爸爸不就摆出那种脸色了?一副想摔东西、大叫的脸色,不是吗?「爸爸不讨厌昆虫啊。去年夏天,不是和你一块抓过独角仙、锹型虫,还有金龟子什么的?」「嗯,抓过。
」春也抬头看着我,开心一笑。大概是想起独角仙落网当时的力道,和金龟子的光泽吧。儿子滑下椅子,匆匆走到房间一角,捧起饲育箱。箱内传出的叫声瞬间停顿。然后,春也抱着饲育箱返回餐桌。「告诉你喔,老师说只有公铃虫会叫。
像这只翅膀很大是公的,屁股后面突出一根棒子就是母的。」春也把饲育箱放在餐桌上继续说明。「公的不是靠嘴巴发出叫声,而是快速拍动背上的翅膀。」透明塑料箱里,铃虫睁着黑眼睛一齐盯住我。没任何一只鸣叫,没任何一只摩擦翅膀,但我仍听见声音。
我稍微凑近饲育箱,然后--「…………」有声音。我目光立刻转向春也,他还在介绍铃虫。于是,我视线移回饲育箱内。铃虫看着我,其中一只微动前脚,又说了些什么。牠摇晃长长的触须,敏捷地蠕动细胡子般的东西讲话。
以彷佛无数小泡泡冒出泥浆的声音,持续对我低语。那音量逐渐变大,从我的耳朵不断向内、向内、向内入侵,一个劲儿往脑浆里钻。身旁传来一道巨响。「你怎么了……」杏子问。她把湿抹布拿在胸前,双眼睁得大大地注视着我。
我发现右手被按在餐桌上,拳头底部阵阵作痛。春也就在我旁边,像遭遗弃在陌生地方似地浑身僵硬,以和妻子同样的神情望着我。约莫是因为吃惊,多半还有难过,连话都说不出。「饲育箱不准放在餐桌上。」好不容易,我又恢复言语的能力。
「放回原位。」春也默默照做。看得出小小的身体被恐惧的气氛包围,他正全力戒备,以承受我的下一句话。但我不发一语,只转身面向餐桌,松缓紧绷的脸部肌肉,望向空无一物的地方。厨房再度传出水声,餐具的碰撞声比刚才更加生硬。
过了一会儿,铃虫又在身后嘈杂呜叫。春也勤快地照顾铃虫。他似乎读过儿童图鉴,要杏子把茄子、小黄瓜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饲育箱,偶尔也喂食吐司边。此外,他还留意饲料有无变质腐坏,不时更换。我没出言干涉,每晚下班回到家,仅远远地看着他照料铃虫的模样。
铃虫经常鸣叫。而叫声一停,就一定会说话。它们会以那种浑浊汤汁啵啵沸腾般的声音,喃喃低语。即使仔细观察饲育箱,也瞧不出究竟是哪只在讲人话。好像是这只,又好像是那只。或许原本就不只有一只。干脆把牠们全部杀掉。
一天晚上,我下定决心。铃虫进驻约两周后的某个夜晚,我偷偷溜下床。我留心不吵醒杏子和春也,悄悄步出寝室下楼后,走进浴室,打开洗脸台下方的拉门,拿出喷雾式杀虫剂潜入客厅。如同在高频的音潮中潜泳,我接近昆虫饲育箱,轻轻掀开加了盖、像观察窗的透明部分,将右手中的杀虫剂喷头拿近开口。
罐子侧面碰到饲育箱一角,发出卡嗒轻响。剎那间,不断窸窣作响的铃虫一齐噤声。黑暗深处的铃虫一同仰头看我,晃动起嘴边胡须般的东西。我一咬牙,手指放在杀虫剂的按钮上,准备压下时,却突然听到一声「爸爸」。一回头,穿着睡衣的春也站在客厅门口。
黑暗中,唯独那圆睁的双眼微微发光。「你在做什么?」我左手轻轻关上观察窗,回答「有蟑螂」。「蟑螂跑出来,跑到你的铃虫那边。」「跑进箱子里了?」「没有,只是往这边乱窜。可是,爸爸担心搞不好会跑进去,所以还是查看一下。
不过没瞧见蟑螂,箱内都是铃虫。」「你对铃虫喷那个?」春也发亮的眼睛直盯着我的杀虫剂。「没有,那样你的铃虫会死掉啊。」我起身走向春也。「蟑螂逃掉了,回房睡吧。你是下来上厕所的?」「嗯……现在才要去。」我陪春也走过走廊,半途便先上楼。
回到二楼寝室,我把杀虫剂放在地上,钻进被窝时,听见楼下的厕所冲水声。铃虫的叫声如爬过暗夜深处般再度响起,黑暗中另一头的天花板彷佛一寸寸向我压下。春也的暑假结束了。铃虫的叫声变得很虚弱,大概是牠们的季节也将要结束。
铃虫不会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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