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煞住。我实在办不到。我无法与自己的疯狂对峙。双膝一跪,两手着地。铁门内不断传出声响,一开始相当猛烈,然后间隔愈拉愈长,我亲耳听见自己的罪行。那无可挽回的罪行。事情就要结束。接下来,神轿仓里瞬间响起哀嚎。
回过神的女子睁大双眼,喉咙深处发出彷佛要撕裂黑暗的尖叫。只是,她的叫声如同遭美工刀切断般忽然中断。不是女子闭上嘴,而是我双手按住她的喉头。我跪在神轿仓旁,紧紧塞住耳朵。我不想再听到二十年前她临死之际的声音。
不久,「我」发疯似地奔出神轿仓,看也不看这里一眼便急忙冲进漆黑的土堤底下,大叫着在与人齐高的草丛中乱窜,寻找那三人。我想向S他们坦承失手铸成的大错,向他们求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杀了人。我嘴里不断重复这句话,可是他们不在那边。
他们抽烟被老师逮到,在宿舍关禁闭。我无力跪倒地面,注视着下边。「我」独自在草丛中抱着头,未几便昂然抬头,往右跑去。目标是邻近的建筑工地,「我」想起偷工作服的地方有搬运建材的单轮手推车和铲子。「我」很快会带着那些东西返回,然后拿大块棉布包裹她的尸体,放上手推车,运下土堤,在远处的河流上游附近挖个深穴埋入。
拿来包覆她的棉布,就是平常盖住种轿的那块布。我起身打开冰凉的神轿仓铁门,在背后微弱的月光照耀下,满是尘埃的地面映入眼帘。只见棉布摊开,正中央突起一个人形。我踏进仓库,战战兢兢拉起布的一角。她已不再动弹,再过两小时,这副躯体便会埋在冰冷的地底。
我觑着她的脸。她双眼紧闭,毫无表情。我第一次这样仔细观察她的遗容。二十年前,拖着手推车和铲子返回的我,在铁门隔绝的黑暗中,完全没看她,只顾包起她的身体,未再解开棉布检查便直接丢进洞内掩埋。就在我眼前,她毫无血色的双颊抽动一下。
我放开手中的布,迅速后退。再次摊落地面的布下方传出咳嗽声。剧烈的咳嗽与痛苦的作呕声相继而来,我不敢动弹,屏住气息蹲在墙角。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当时她还活着?】她挺起上半身,翻开覆盖的布,在混凝土地上无声爬行。
痉挛般的呼吸一次接着一次,她拚命朝透着月光的出口前进。原来如此。我恍若全身融化在地。原来我没杀人。那时,我并未杀死她。「太好了……」我不由自主地出声,她猝然转过头。我离开墙角向前,温柔地笑着靠近她。「我以为妳死…
…」凄厉的惨叫打断我的话。她一站直便露出狂乱的眼神,以惊人的力道撞向我胸口。伴随「咚」地一阵冲击,空气骤然震出肺部,我的身体往后飞,后脑猛烈撞击墙壁,双腿彷佛瞬间消失。我浑身虚脱,踉跄跌倒。「不是的…
…我……」我试图站起却无法如愿,上身东倒西歪、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我使劲抬头,却吐不出半句话。满脑嗡嗡耳鸣,眼前的景物逐渐融入黑暗,缓缓淡出。「不是的……」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双目圆睁、鼻翼颤抖,喃喃着听不懂的话语,把棉布扔到我身上的她。
下一秒,我感到后脑遭她双手击打,一次,又一次。然后,我便坠入毫无知觉的漆黑中。在持续的微幅震动中,我意识模糊地睁开眼。视野仍旧一片黑暗,但并非视力未恢复。依触感及嗅觉判断,我晓得自己被包裹在那块布里移动。
身体使不上力,连声音都发不出。不久,我被丢到地上,挖土声随即响起。意识恍惚中,我听着这声音好长一段时间。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当时我埋了我。挥铲声毫不间断。未几,包着布的我被粗暴地翻到一侧。有那么一瞬,身体彷若从空中落下,立刻又撞向一个坚硬的地方。
上方再度传来挖掘声,泥土洒在我身上。或许这样也好。总觉得,很像在做梦。我无视紧咬内脏般的罪恶感苟活二十年。我想逃走,想消失。虽然弄清当初没杀人,但等同杀人的那个罪行并不会从我心中抹去。这样就好。一片漆黑中,我闭上眼睛。
压迫感益发强烈,呼吸愈来愈困难,手脚完全无法动弹,挥铲声也愈来愈远。终于,我什么都听不见。最后一丝意识消逝前,我忽然想到:现下动手掩埋我的,真的是我吗?拿着铲子往我身上盖土的,真的是我吗?莫非,他是继承我灌注在她体内的疯狂之血的青年?
被压制在神轿仓地上的她,左手戴着订婚戒指。莫非,她清醒后,将那晚的经历深藏心底出嫁,在无法表明遭强暴怀孕的情形下,生下孩子--生下男孩?而二十年后的今天,男孩内心的癫狂在秋季祭典中爆发?莫非,祭典之夜,与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他,在一模一样的地方,犯下一模一样的罪?
有这种可能吗?有这种万一吗?果真如此……二十年前的那一晚,【我埋进土里的究竟是什么?】一切已不重要。不管怎样,我杀死我的事实,都没有改变。黑暗中,当时她那对玻璃般的瞳眸,忽然望向我。而后,她嘴角像狐狸面具般弯起,看着我无声一笑。
远远地,传来乌鸦的拍翅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