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當以正式官階出現。於是東坡穿上官衣官靴,手執紅板,立於庭中,面向官差而立,祖通判與官衙人員則頭戴小帽,排立于蘇東坡身後。兩個士兵手執禦史台的公文,緊握一個包裹,似乎其中藏有刀劍。官差面目猙獰,默不作聲,氣氛緊張萬分。蘇東坡首先說話。
"臣知多方開罪朝廷,必屬死罪無疑。死不足惜,但請容臣歸與家人一別。"
皇差皇甫遵淡然道:"並不如此嚴重。"
這時通判邁一步向前道:"相信必有公文。"
皇甫遵問:"他是何人?"通判回稟自己的身份。士兵乃正式遞交公文予通判。打開一看,原來只是一份普通公文,免去蘇東坡的太守官位傳喚進京而已。皇差要蘇東坡立即啟程。
官差允許蘇東坡出發前,歸看家人。根據蘇東坡在筆記上記載,他到家時,全家正在大哭。蘇東坡向他們笑著說出下面一個故事,安慰他們:
在宋真宗時代,皇帝要在林泉之間訪求真正大儒。有人推薦楊樸出來。楊樸實在不願意,但是仍然在護衛之下啟程前往京師,晉見皇帝。
皇帝問道:"我 說你會作詩?"
楊樸回答道:"臣不會。"他想掩飾自己的才學,他是抵死不願做官的。
皇帝又說:"朋友們送你時,贈給你幾首詩沒有?"
楊樸回答道:"沒有。只有拙荊作了一首。"
皇帝又問:"是什麼詩,可以告訴我嗎?"
於是楊朴把臨行時太大作的詩念出來:
更休落魄貪酒杯,且莫倡狂愛詠詩。
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
蘇夫人 見這首詩,不由得破涕為笑。這故事曾記在蘇東坡的筆記裏,但不知是不是他當時現編的。
家中決定由長子邁陪同前往。王適,他一向充任蘇家的塾師,現在同他弟弟留在家中,後來才偕同蘇東坡全家入京。太守官邸的人全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個個躲躲藏藏。但是老百姓都出來看太守啟程。根據縣誌記載,老百姓都淚下如雨。官差與士兵的態度與辦事的要求,都蠻橫無禮,後來蘇東坡在上哲宗皇帝書中,說他們逮捕太守猶如捕盜。官衙中只有王氏兄弟和陳師錫設酒筵錢別。
有人說途中蘇東坡曾想自殺。根據他自己給皇帝上的奏章上說,在揚州渡江時,他想跳入江中。但按孔平仲的記載,開船之後不久,船停在太湖上修理船槳時,他想跳水自殺。那天夜裏,月色皎潔,湖上風高浪大。蘇東坡不知道他要判什麼罪,並且怕他的案子會牽連好多朋友。他想把眼一閉跳入水中,反倒省事。等再一想,倘若如此,必給弟弟招致麻煩。在給文彥博的信裏,敍述家裏燒了他大部分與友人的通信和手稿。家裏人到了安徽宿縣,禦史台又派人搜查他們的行李,找他的詩,書信和別的文件。有些兵把船包圍起來時,女人和孩子們怕得很,那些兵把他們的東西胡亂扔,就如一般兵士執行勤務時一樣。兵丁走後,女人們氣衝衝的說:"這都是寫書招惹的。他亂寫東西有什麼好處?把人都嚇死了。"然後焚燒他的手稿,後來東坡發現殘存者不過三分之一而已。
蘇東坡是七月二十八日由官家逮捕,八月十八日送進禦史台的皇家監獄。審問期間很長,前後四十幾天。在監裏,那個獄卒心腸非常好,大概知道他是誰,對他十分恭敬,每天晚上給他熱水洗澡,直到現在每晚上洗熱水澡,還是四川人的習慣。
蘇東坡在監獄中,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結果審問時反倒對他大有益處。他兒子每天到監獄去看他,為父親送飯當然是兒子分內的事。蘇東坡和兒子暗中約好,就是兒子只許送蔬菜和肉食,倘若 到壞消息,他才送魚去。有幾天,蘇邁要離開京城到別處去借錢,他把送飯這件事交給朋友辦,但是忘了告訴朋友那件暗號。那朋友送去熏魚,蘇東坡大驚。他心想事情已然惡化,大概凶多吉少了。他和獄卒商量,給弟弟寫了兩首訣別詩,措詞極為悲慘,說他一家十口全賴弟弟照顧,自己的孤魂野鬼獨臥荒山 雨泣風號。他表示願世世為手足。在詩裏他又細心表示以前皇恩浩蕩,蒙受已多,無法感激圖報,實在慚愧。又說這次別無可怨,只是自己之過。子由接到,感動萬分,竟伏案而泣,獄卒隨後把此詩攜走。到後來蘇東坡開釋時,獄卒才將此詩退回,說他弟弟不肯收。我相信子由根本知道這條計,故意把詩交還獄卒。因為有這兩首詩在獄卒手中,會有很大用處。因為獄卒按規矩必須把犯人寫的片紙隻字呈交監獄最高當局查閱。這個故事裏說,蘇東坡堅信這些詩會傳到皇帝手中。結果正如他所預料,皇帝看了,十分感動。這就是何以蘇東坡的案子雖有禦史強大的壓力,最後卻判得很輕的緣故。
幸虧詩人陸游曾編有一本歷史,其中包括所有審問蘇東坡的親筆檔。現在我們還有一本書叫"烏台詩案","烏台"是禦史台監獄的名稱。此書包括四件彈劾本章、審問記錄全部,蘇東坡的口供、證物,和最後的判詞。陸游勤於寫日記,對蘇東坡留在身後的手稿和拓片特別愛好,這些遺物是蘇東坡死後六七十年他才見到的。他曾說出這本書的經過。北宋在靖康元年(-一二六)滅亡時,朝廷官員都向杭州逃難,儘量攜帶珍貴的文件。在揚州,一個名叫張全真的政府官員看到這一份手稿,從朝廷檔案裏抽出來。後來,張全真死後,一位姓張的宰相,受張全真的後人請求為先人作一篇墓誌銘。這位宰相要以那份手稿為代價。那家後人只答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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