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毫无疑问他将沿着卑劣的堕落之路一往直前,他的卑劣的雪球也将越滚越丰满。鸟预感到这将是难以避免的,因而再次全身战栗。但即便在这一瞬间,他的热切而含泪的眼睛也仍然在恳求着医生。
“直接下手弄死婴儿,这是不可以的呀。”医生傲慢地反复打量鸟,说。
“那当然……”鸟不禁打了个冷战,像听到什么意外的话一样急急忙忙地回答,但随后他就觉察到,自己现在筹划的心理骗局,一点也未蒙骗住医生。这是双重羞辱,不过鸟并不想反驳医生,不想改变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位年轻的父亲了,你和我年龄差不多吧?”医生龟似的头向后转动,瞥了一眼玻璃窗格这边的其他几位医生、护士。鸟怀疑这医生是不是在嘲弄自己,深感恐怖。他昏头昏脑,喉咙里嚅嗫着空洞而硬逞强的话:如果他嘲弄我,我就宰了他。但医生其实是支持鸟的可耻却热切的愿望的。他唯恐别人听到,用低低的声音说:
“调整一下给婴儿喂奶的量,试试看。有时也可以用糖水代替牛奶吧。这样过几天再看吧,如果婴儿并不因此哀弱,也就只能手术了。”
“谢谢了!”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长气说。
“不客气。”医生用让鸟觉得是嘲弄自己的语调说,然后又转回原来的语气:“四、五天后请来看看,再怎么着急,也别指望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说完,便像吃了苍蝇的青蛙一样绷紧了坚硬的嘴唇。
鸟移开目光,低头向医生道谢,然后便奔向门口。护士的喊声紧追过来:
“尽量快办呀,入院手续!”
鸟像逃离犯罪现场似的,慌慌张张地在昏淡的走廊里走着。走廊很热。鸟这才感觉到特儿室是开着冷气的。这是鸟今年夏天第一次遇到的冷气。鸟边走边悄悄擦拭羞耻的热泪,可是,他的脑袋比周围的空气,比眼泪都要热得多。鸟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像病愈不久的人那样脚底发虚。集体病房的窗子敞开着,牲口一般脏兮兮的患者,或躺或卧,无动于衰地目送着热泪纵横的鸟。走到与单人病房相连的拐角,鸟的眼泪发作停止了,但羞耻的感觉,却像内障的硬结似的凝滞在他的眼底。并且,不只是眼底,在他体内的各个地方,都结着这样的硬结。羞耻感觉的癌。鸟感觉到了体内这些异样物的存在,却未能更多考虑。鸟的脑力已消耗殆尽。一个单人病房的房门开着,鸟看到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轻姑娘赤身裸体地叉着双腿站在那里。姑娘的身子晕染着蓝黑色的阴影,给人一种未发育成熟的印象。姑娘闪烁的目光调逗似地望着鸟,同时用左手抱着隆起小小Rx房的狭仄的胸,右手则来加抚摩着平板的下腹,然后停留在自己的阴部,扯起xx毛,两脚一点儿一点儿挪开,身后的光从叉开的腿间透过来,一瞬间,阴部浮现在光线里,而她的手指,便非常优雅地沉到自己阴部的金色纤毛里。鸟没有时间等待这位色情狂姑娘达到高xdx潮,就从门前走了过去,但他对她颇有一点儿近似喜爱的怜悯。不过,在鸟羞耻的感觉四周,除他自己以外,不可能对其他的存在持续关心。当鸟快要走出回廊的时候,那个宽皮腰带和锷皮表带的矮个子辩论家追了上来。他对鸟也一副昂然威慑的态度,一蹦一蹦地,似乎是想补偿上身高的差距,与鸟并肩走着。然后,他仰起头,望着鸟,扯着嗓子喊:
“你不斗争是不行的呀!不斗争的话,要斗争,斗争!”鸟只是默默听着。
“斗争,和医院方面的斗争呀!特别要和医生斗争!我今天一直都在斗争,你听见了吧?”
鸟想起了这位矮个子男人的新造词“白便”,点了点头。矮个子是想把斗争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推进才虚张声势,故意造出“白便”一类的词的。
“我的孩子没有肝脏,我要是不和医院战斗,免不了被解剖的呀,哎呀,千真万确!在大医院,你要想事情顺利,必须做好斗争的准备!老实巴交,老想讨人喜欢,那是不行的哟。是这样吧,陷于死境的病人像死人那么老实,我们这些亲人不能也那样老实呀。斗争,斗争。就在这以前吧,我说过,如果孩子没肝脏,请给加上人造肝吧。要斗争,就必须研究战术,所以我学了一些知识。事实上,因为听说没有直肠的孩子装了人造肛门,所以我说,不可以考虑装个人工肝脏吗?比起肛门,肝脏不是更高尚吗?我说。”
鸟们走到了医院本部的正门门口。鸟感觉到了矮个子男人是想逗他笑,但不必说,他毫无发笑的心情。为了辩解自己的满脸忧伤,他问:
“到了秋天能恢复吗?”
“恢复?不可能,因为我的孩子本来就没有肝脏!我只是为了斗争,只是为了把这座大医院的两千名职员当作敌人,挨个斗争。”矮个子男人脸上闪现着独特的哀伤与弱者的威严神情,让鸟颇受刺激。
矮个子说用自己的三轮摩托送鸟到附近的电车站,鸟谢绝了。顶着毒辣辣的阳光,他独自向医院前面的广场上的公共汽车站走去。现在鸟开始考虑入院手续需要的三万日元,鸟已经决定从哪儿挤出这笔钱。而当这计划浮现在脑海的那一瞬间,一种并非对哪一个具体人物而发的绝望式的愤怒,替代刚才的羞耻感升腾上来,令鸟战抖不已。鸟是有三万日元零一点儿储蓄的,但那是他为了到非洲旅行而积攒起来的最初一笔资金。现在看来,这三万多日元不过是一种情绪标志而已。但眼看着这标志也要拔掉了。对鸟来说,除去两种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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