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坐在一张小方桌旁,父亲在她旁边,李飞坐在她对面。她已经脱下长袍,穿一件深紫色的外衣和黑色的棉裤。她看见父亲给李飞倒了一杯酒,李飞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用双手去接。她从来没看过李飞这样拘谨。
吃完饭,她说:“爸爸,我今年夏天就毕业了。我要你来参加典礼。李飞要远行呢。”
“去哪里?”父亲马上问道。
年轻人回答说:“去新疆。报社要我去,我自己也真的想去。”
柔安说:“他今夏不能回西安。他这次是逃出来的。”她大略把杨主编被抓去枪毙的事情说了一遍,李飞又补上遏云被扣、逃脱的经过。
杜忠摇摇头,眼睛炯炯有神。
“我写那篇文章也许鲁莽了一点,”李飞说,“不过总该有人说句话呀。”
“你做得对。我很高兴你不是国民党。”
“当然不是。”李飞生气勃勃地说,“我是不搞政治的。”
“或许我们的看法差不多。到我房间来谈。”杜忠把椅子推开,站起来,一面摸胡子,一面充满兴趣打量这位年轻人。
“你什么时候走?”大家走出餐厅,他问道。
“我回程先去兰州。然后再到肃州去见马仲英将军。”
回到房里,杜忠叫李飞坐下,自己拿着一杆水烟,坐在一把低椅子上。仆人送来毛巾和茶水。柔安坐在床上,手臂搭着床板。
灯光映出杜忠的白发,他正抽着烟。看到老人家把冒烟的纸卷吹燃,点上烟管,真是一大享受。管底的水咕咕响,他吐出一股蓝烟,似乎很满意。他一边谈话,一边继续点烟、抽烟,每装一次抽一两口。
“柔安说,你是颇有名气的作家哩。”他对李飞说,“你写哪一类的文章?”
“我在报上写白话文。”他看见老人眼中的神采黯淡,马上又说,“不过一个人若要写好白话文,非精通古文不可。”
“最重要的是深厚的文学根底和古代伟人的想法。你读古诗吧?”
“我读诗消遣,但不是写诗。”
“或许你看过我替主席衙门所写的对句。就挂在接待室里。”老人眼睛突然一亮,似乎在享受一个好玩的秘密。
“我见过。我记得是杜甫的两句诗。看过的人都欣赏您那一手好字呢。”
“你看法如何?”他脸上充满神秘,“你记得内容吧?”
柔安很紧张。
“嗯,我记得。”他念出那两句诗:
松悲天水冷,
沙乱雪山清。
“这两句充分描写出西北塞外寒地的风光。天水和雪山对得好极了。”
杜忠很满意,柔安也露出轻松的笑容。父亲说:“杜甫这首诗是送一位郭中丞来这儿当节度使,当时本区战祸连连,胡人又烧杀掳掠。我写那副对句是有作用的。你猜得出我的意思吗?”
“猜不出来,老伯。”李飞说。
老人又抽一口烟说:“不,我想你猜不出来,也没有人猜得出来。我可不存心奉承谁。主席本人当然不懂。他的宾客和国民党的青年也看不出隐藏的意思,所以没出问题。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早就会拿下来了。”
李飞想了一会儿,专心地回忆全诗的内容,突然他想起后面有两句,意思大白,不觉格格笑起来。
“你看出我的意思了吧?”老人家微笑说。
“是什么?”柔安莫名其妙,但是很高兴。
李飞歇了一口气说:
废邑狐狸语,
空村虎豹争。
“杨主席若发现这两行诗的隐喻,不气疯才怪呢?”“虎豹”显然是指军阀和那批贪官污吏。
“你必须保守秘密,让他们把这副对联挂在客堂上让主席得意洋洋。”
“杨主席和我向来没什么交情。等他发现了,连您都不待在西安罗,杜老伯。”
杜忠很高兴有人能和他谈杜甫的作品,就开始吟诵古诗,沉迷在另一世界里。
“杜甫在天水府附近待过一段时间。”他说。然后他吟出下列的诗句:
黄河北岸海西军,
椎鼓鸣钟天下闻。
铁马常鸣不知数,
胡人高鼻动成群。
万里流沙道,
西征过北门。
但添新战骨,
不返旧征魂。
“当时维吾尔族进入甘肃和陕西,和唐室联盟,战后很多人就住下来了。所以今天本省才有那么多回人。”
老人谈得极投趣,李飞恭敬听着。柔安以李飞为荣,很高兴他得到学者老爹的器重。
“可惜你马上要走了,”她父亲说,“我真想和你多谈谈。你会去很久吗?”
“我不知道。我有任务在身,而且要等西安的风险过后,才能回家。杨主席的脾气其实还不错。也许您或柔安的叔父能替我说说情。”
“我知道。主席夫人比她丈夫精明多了。其实她在统治陕西政府。你避开一段时间,我想我能设法让你平安回来。至于回教的问题嘛,你不必走那么远。也许变乱会传到三岔驿。”
“咦,您觉得会出事。”
“我们汉人对回人一向不公平。他们一直忍受政治的压迫。一旦掀起变乱,回变的号角一响,就会像大火,蔓延不息。我看过冷血的大屠杀,无辜百姓、妇孺,都不能幸免。我年轻时候曾见过西宁的变乱。尸体堆积如山,路边、门槛,到处可见。一堆血淋淋的人体与焦骨;有些是被杀死的,有些是饿死的。肥了野狗,饱了兀鹰,整个山谷充满了死尸腐肉的臭气。空无一物的城镇,倒塌的烟囱,和杜甫诗里写的一模一样。我父亲一手拯救了这个地区,才没有发生民族仇杀的大悲剧。你们现在该去看看回人的山谷,如果暴风雨从那边吹起,你们也不会吃惊的。”
柔安突然想起幼年的玩伴,就说:“爸爸,蛋子呢?他离开村庄了吗?”
“他离开我们,回他族人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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