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里那样,见了中国人就龇牙咧嘴。但每一个中国人却避之如避猛虎……
举了这个例子后,她说:“这段生活提供给我们的细节的艺术魅力在于,那个日本军官一定不能露面。根本不必花费笔墨去写他作为一个侵略者的飞扬跋扈。那狼狗一定要写得非常之驯顺。而中国人畏之如猛虎的心理,一定要写得淋漓尽致。数年如一日啊!这就是文学艺术的反效果……”我自己和我的同学们,听了她的讲课,都觉得受益很多。
其后,我又带着《北方文学》的一位青年编辑到她家中向她组稿。
黑龙江省是有对不起黄宗英老师之处的。某一年举行全省业余文艺宣传队大汇演,我们兵团六师宣传队演出了一个小戏。恰值黄宗英老师在哈尔滨,观看了,很高兴,就说了一些热情支持知识青年业余创作,肯定和称赞那个小戏的话。后来有人指出那个小戏写的是“中间人物”,违反了“三突出”创作原则。宗英老师予以肯定和称赞,当然是“别有用心”。成了一条“罪状”,搞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批判风波。《北方文学》那位青年编辑,顾虑有这个前嫌,宗英老师会不待见。见面后,宗英老师却只字未提当年无端受批判那件事。倒是那位青年编辑自己忍不住提起,代表黑龙江省文学艺术界表示歉意。
宗英老师说:“这件事我怎么会耿耿于怀呢?对于批判过我的青年人,我尤其应该原谅。青年人受当年极左文艺理论的影响,作了一些错事,我相信他们今后自己会有所认识的。那次在哈尔滨批判我,是有背景的。许多人也是违心的。过去的事今后不要重提了。”
她和茹志鹃老师一样,对青年是爱护和宽容的。不记仇。我认为名人对青年都应取这种态度。这是一种人格方面的修养,是极可敬的品质。当然,对那类做了值得反省值得内疚的事而不知忏悔的人,即使是青年,也当例外。其实呢,普通人之间,也应善于原谅善于宽容。记仇是非常不好的心理。意味着有机会必将实行报复。前一时期“清查三种人”,有些人就翻老账,谁谁谁“文革”中打了我一耳光,踢了我一脚,或者贴过我一张大字报,恨不得就将对方推入“三种人”的圈子里而后快。干嘛呀!“文革”都过去快十年了!要记一辈子呀?十七年前,十七八岁时,骂了你一句“狗东西”,往你头上戴过一次高帽,便没完没了,何报复之心若此呢?我们党的干部如果都这等小肚鸡肠的,我看民心就要失尽了!幸亏我们的邓副主席是宽宏大量的,不曾下一道什么指示,“清查”一下在“批邓运动”中,十亿中国人个个表现如何?真若这样搞,岂不是举国上下又搞个“鸡鸣狗跳墙”么?简短地说,毕业时,我到宗英老师家面别。
宗英老师主动问我:“在北京有什么亲戚没有?”我说:“没有。”
又问:“有什么熟人朋友么?”
我说:“没有。”
宗英老师道:“那你去北京,人生地不熟,可是够孤单的。遇到什么困难,连个帮你解决难处的人都没有。这样吧,我告诉你我两位哥哥黄宗江和黄宗洛的住址,有了困难你就去找他们。”便写下了两个地址交给我。
我说:“不得有您一封信才妥么?”
她正匆匆地欲出门,说:“有没有信都不妨。你就对他们说,是我的学生!”
我就是按照宗英老师写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黄宗江老师家。我的本意是,找个借宿之所,我想八一电影制片厂大编剧家,安排一位客人住一宿,大概总是不成问题的。
不料宗江老师家的居住条件,实实出我意外。在杂院深处,好像只有两间屋。厨房是后接的,阳光也不充足。我便未谈“借宿”的话,只说是礼节性的拜访。
宗江老师听我自称是宗英老师的“学生”,放下了正在进行的写作,让我坐沙发上,他自己坐一把藤椅上,面对面与我交谈。
他问我何以成了宗英老师的“学生”?
我实告之。
他说:“原来如此,这个黄宗英,好为人师!”他又问我可有宗英老师的信?
我说无有。
他大摇其头,道:“你看她,你看她,既是自己的学生么,却又不让你带封信给我!我要怀疑你是一个小骗子,拒之门外,你今后成名了,岂不要对我耿耿于怀么?”我说:“您不是已经将我当成客人了么?”
他笑道:“这是因为我相信我的目光啊!你一身的学生味,毫无骗子行迹!”
说得我也笑了起来。
我见阿姨摆好了桌子,便起身告辞。
他不放我走,说:“你这小青年太岂有此理了!你是我妹妹的学生,第一次到我家里来,又赶上了吃饭的时候,不留下吃这顿饭,怎么讲也都是我的不是了!”
我只得留下。
一会儿,阮若珊老师回来了,他们的小女儿也回来了。加上阿姨,我们五个人,开始吃饭,宗江老师那天似乎特别高兴,为我开了一瓶什么名酒。我沾酒便醉,盛意难却,抿了小小两口,脸便彤红。
他们的小女儿瞅着我直抿嘴笑,使我大大发窘。吃罢饭,天已黑。我要走,宗江老师怕我果真是醉了,让我吃一个梨,喝杯茶再走。
喝茶时,他问我住什么地方。
我撒谎搪塞过去了。
他又问我有什么困难没有。
我衣兜里只剩十来元钱了,想向他借二十元钱,但羞于开口。
他一直送我至锣鼓巷公共汽车站。
那一夜我是在火车站度过的。
至今我到北京已经整整八年了。我到北京去的第一家是宗江老师家,第一顿饭是在宗江老师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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