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贞观又说:“不过,或许,中国还是有那样的人,唉!不说了——”“……”二人同时沉默起来。来到旧码头,只见装发电机的渔船,只只泊岸停靠;大信忽地伸手去抚船身:“我真爱这个地方,住在台北的层楼叠屋,一辈子都不能分晓——间间通声,户户相闻,是怎样意思!
”“……”“我甚至是从三姑丈那里;不止三姑丈,是他们兄弟皆是;我自他们身上明白——《礼记·文王世子篇》内,所说——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的话!”“……”月亮终于出来了,海风习习吹拂;贞观只觉自己就要唱出歌来:〖岭上春花,红白蕊;欢喜春天,放心开——〗她看着身边的大信,心内也只是放心啊!
他今夜又是白上衣,白底条纹长裤,还说那西裤是全国唯一。也不知这人怎么就这般自信!他是一个又要自负,又要谦虚的人!男儿膝下有黄金,俯拾即是!胸府藏的万宝山,极其贵重的!大信正是这样自信满满的人,然而,另方面,他又要谦抑、虚心…
…照说,这些特质是矛盾而不能互存的,却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方法,使它们在他身上全变得妥贴、和谐了!两人这般相似,好固然好,可是……贞观忽然想:要是有那么一天,彼此伤害起来,不知会怎样厉害?就说他这份倔强: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努力让她了解,他是看重她的,从前那女孩的事,只是他不堪的一个过去,是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一个因素之一。
贞观知道:他不轻言遗忘,不提对方缺失,并不代表他还记挂着伊,而是他淳厚的个性使然;是如此才更接近他的本性。说忘记伊了,那是假的,但廖青儿三个字,却已经变成同学录上的一个名姓!其实连那女孩的名字,都是他告诉她的:那天——他把一本大学时代的记事簿借她,因为他在里面涂满漫画。
贞观一面翻,大信就在一旁解说;当她翻过后两页,看到上头盖了个朱砂印:“廖——青——儿,哇!这名字好听啊——”“那是她的名字!”“……”语气非常平静,贞观只能对他一笑,便又继续翻看。大信的意思是:一切已成过去,…
…然而他就是不说,他是想:你应该了解哇!有时,贞观宁可他说了,自己好听了放心;其实,也不是什么不放心,她并非真要计较去。与其说负气,还不如说心疼他;惜君子之受折磨——她是在识得大信之后,从此连自己的一颗心也不会放了;是横放也不好,直放也不好。
这样,她就要想起阿嬷的话来;老人家这样说过:宁可选择被负的,不要看重负了人的;这个世间的情债、钱债,是所有的欠债,总有一天,都要相还的;这世未了有下世,这代未了有下代——如此转思,她终于明白:大信原来完整无缺!
他的人,可是整个好的!——“你在想什么?”贞观不能回答,只是鬼灵精一笑。大信又问:“你知道我想什么吗?”贞观摇摇头;大信于是笑起:“你听过‘一念万年’吗?”“不是佛经上的?”“正是!正是——”大信深深吸进一口气,方才念道:“剎那一念之心,摄万年之岁月无余——”“…
…”“——明儒还有:一念万年,主宰明定,无起作,无迁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的句子。”——两人说说,走走,不觉又弯到后港岸来;贞观这一路抬头看月,心里只差要唱出歌来:〖……月色当光照你我。世间心识:真快活;定定——天清清,路阔阔。
——〗【2】七月十五,中元节。黄昏时,家家、户户都做普渡,冥纸烧化以后的氤氲之气,融入了海港小镇原有的空气里,是一股闻过之后,再不能忘记的味道!贞观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到这股冥间、阳世共通的气息——这日,她母亲特地多做几样菜色,除了祭供之外,主要想请大信来家吃饭!
菜还在神桌上供祖先呢,她母亲即叫贞观去请人客——贞观一到外公家,先找着她四妗,说出来意,她四妗笑道:“你们要请他啊!那很好!菜一定很丰盛吧?”“还不错!”“四妗也去,怎样?”“好哇!”贞观拖了伊的臂膀,笑说道:“连四舅也去才好,我去与阿嬷说——”“莫!
莫!”她四妗笑起来:“四妗跟你说笑的——看把我有袖子拉得没袖子——”贞观放手笑道:“我可是真的!到底怎样呢?”她四妗道:“等下回好了,今儿我那里有闲,你还是先去找大信,他在伸手仔!”“伸手仔”的门,通常是开着不关,贞观来到房门前,先在外头站住,然后扬声道:“谁人在里面?
”口尚未合,大信的人,已经立到她面前来;他扬着双眉,大嘴巴笑吟吟的,像一个在跟自己姊妹捉迷藏的八岁男生:“啊哈!小姐居然来了!我以为你不敢来!”“我为什么不敢来?”“从我到的那天起,这里每间房,你都走过,就只这伸手仔没踏进一步来,像是立愿,发誓过!
”贞观笑道:“你莫胡说!我如今母命在身,来请军师的!”“军师有那么好请吗?”“还要排什么大礼啊?”“至少得入内坐一下啊!”“可是——”大信看她犹豫,也不难她!“那——总得把我手上这项收了吧?”贞观看他手中拿的一方橡皮,一只小雕刻刀!
“这是做什么?”“刻印!”贞观讶然道:“刻的什么,能不能看?”大信笑道:“你要看,总得入内去吧?还是真要我把道具全部搬出屋外来?”他这一说,贞观只得笑着跟他进伸手仔。桌上乱得很,什么用具都有;大信返身取了印色,复以图印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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