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种受伤的理直气壮,葛罗丽亚断然走向壁橱,开始动手把她的衣物粗鲁地丢进袋子里。安东尼看着她——心中暗自羞愧。
“给你!”她的话,暗示自己已经遵照这个野蛮监督者的指示,达成任务。
他想,这次的事应该已经让她学到教训,一切便到此为止;然而相反的是,这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开端。一个脏衣服堆接着另一个而来——长期不间断地重演;手帕怎么买也永远不够用——这只是冰山一角;更不用提袜子短少,还有衬衫和所有的东西。最终安东尼发现,要不就他自己来做,要不他就得准备和葛罗丽亚打一场越来越折磨彼此的口水战。
葛罗丽亚和李将军
在他们往东的旅途中,两人在华盛顿停留了两天四处游荡,却带着些许反感,因为当地刺目而令人厌恶的灯光、有距离感却不自在、浮华但缺乏真正的壮丽——这是个如面粉团般苍白而缺乏自觉的城市。次日,两人做了一个轻率的决定,安排行程到阿灵顿(Arlington)造访李将军的故居。
枯燥的公交车上,挤满了闷热的人群,深谙葛罗丽亚个性的安东尼,感觉到有股风暴正在她身上形成。当公交车在动物园休息十分钟时,她的脾气于是爆发。动物园似乎到处弥漫着猴子的骚臭味。安东尼付之一笑;而葛罗丽亚则希望老天的诅咒应验在猴子身上,流弹所及,连公交车的乘客都因为他们的大汗淋漓,而一同被贬为猴子之列。
终于,公交车抵达了阿灵顿。在那里有来自各地的公交车,紧接着两人遇见一大群女人和小孩,他们走过的地方,就会遗留下一条长长的花生壳尾巴,一直拖到李将军的大厅,最后全部聚集在他举行婚礼的房间。在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可爱的标志以红色的字大大写着“女用洗手间”。受到这最后打击,葛罗丽亚终于崩溃。
“我觉得这一切真的太恐怖了!”她怒冲冲地说,“居然想到要让这些人进来这里!为了鼓励他们来,还把房子变成观光区。”
“这个,”安东尼持反对意见,“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房子就会破败变成废墟。”
“就算这样又怎样!”她主张,一面走向宽敞的柱廊,“你认为这些房子还保存着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风貌吗?不,它们已经变成一九一四年的产物了。”
“你不希望老东西可以被保存吗?”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安东尼。当美丽的事物达到某种高度以后,它们就会殒落并消逝无踪,一当腐败,就会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出。就如同任何年代都会在我们的心中逐渐遗忘,那些属于当时的事物也应该被遗忘。在这不可逆的过程中,会有少数如我这样的心灵,会将它们保存得更久一些。比方以泰瑞镇的墓园来说,那些花钱保存古迹的人,同时也破坏了它们的原貌。华盛顿·欧文已死,他的作品《睡谷传奇》(SleepyHollow)也被淡忘;而他的书在后人的批评下,年复一年地腐朽——那么就让他的坟墓也一起腐朽吧,它该如此,万事万物也该如此。以样本的方式保存一个时代,和用兴奋剂让一个垂死的人延续生命,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你主张,如果一个时代已经烟消云散,那当时的房子也应该要一起瓦解是吗?”
“当然!你衡量济慈信件的价值,是因为上面的签名让它可流传得久一点吗?而我纯粹只是因为对过去怀抱着爱,我希望这栋房子可以令人回想起它年轻美丽的迷人时刻,我希望楼梯依然能发出咯吱的声响,就如同当年穿着大蓬裙女人和穿马靴带马刺的男人走在上面一样,但他们却把它装扮成一个金发白肤又浓妆艳抹的六十岁妇人,这个房子看起来这么繁荣是完全不对的,保留原始的一砖一瓦不动,才是对李将军最大的敬意。有多少……这些野兽。”——她挥手指着周遭的人群——“从这里又得到什么,是目前仅存的历史、导览手册和重建的痕迹吗?他们当中充其量有多少人会知道,鉴赏是要低声赞美,走路是要踮着脚尖走,不然万一房屋有什么状况怎么办呢?我希望这里闻得到木兰花香而不是花生味,我希望我的鞋子踩过的碎石路,就跟李将军踩过的一样发出嘎吱的声响。世上没有任何美丽是不包含刺痛的,没有刺痛就不让人感觉它正在消逝,人们、名字、书本、房子——注定要归于尘土——都会一死……”
此时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他们身旁,满手拿着香蕉皮,大摇大摆地走过,就在两人面前,英勇地把香蕉皮用力朝波多马克河(ThePotomac)的方向丢去。
感伤
在比利时的列日沦陷德军的同时,安东尼和葛罗丽亚抵达了纽约。回顾六个星期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有如奇迹般的幸福。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大幅度地增加,就像大多数年轻的新婚夫妇都会经历的一样,他们会发现双方在某些特定想法、会好奇的事物,及精神上的怪癖等都有相同之处;确信对方跟自己本质上是相契合的。
然而,要将两人的许多对话维持在讨论的层次,却是件相当费力的事。辩论对葛罗丽亚的个性来说是个致命伤。截至目前为止,她所交往的朋友,不是智力层次不如她,就是震慑于她的美貌、也不敢拂逆她意见的男人;因此,当安东尼从她自认为正确无误、毋庸置疑的定论中挑毛病,很自然地,便激怒了她。
起初,他并没有认清这个结果,部分源自她所受的“女性”教育,部分则是由于她的美貌,因而倾向于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