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你们的脑因供血不足而停止了一切思维活动;你们的血液凝冻在血管里,就像水结冰在水管中一样;你们各自的身体冻得邦邦硬,请原谅我打一个很不敬然而很恰当的比喻,就像冷库里的肉畜的尸体一样。诸位,你们千真万确的曾经是死亡人。而且已死亡了三十余年。你们中某一位的日记告诉我们,你们死亡于1967年11月12日的下午,具体时间大约是三点多钟。现存的气象资料告诉我们,在那个时间,岷山气候恶劣,三点多钟起连续发生多起雪崩。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今年是2001年,我要强调指出,诸位是幸运的。因为不久前你们被一支登山训练队发现了。他们发现你们时,覆盖在你们身上的一米多厚的雪已不存在。三十余年间,埋住你们的雪每年都被风刮走一部分,每年都蒸发一部分。登山训练队发现了你们那一天的上午,岷山地区狂风大作,结果你们就彻底地从雪被底下呈现出来了。当天傍晚你们冻僵了三十余年的尸体就被抬上了直升机。可以这样认为,从那一时刻起,千方百计使你们活转来,便成为了我们的由衷愿望。‘我们’是指每一位在这个院子里参与此事的人。‘我们’主要是由教授、学者、科学家组成的。比我还年轻的,也无一不是责任感特别强,水平特别高的实验员分析员。‘我们’也是一批志愿者。我坦率向诸位承认,我们最初的动机中,包含有获得科学成果的功利思想。但当我们竟奇迹般地使你们活转来以后,功利思想便从我们头脑之中一扫而光了。因为我们太珍惜你们的生命了!因为你们这么年轻!尽管你们有使我们感到种种不可爱的地方。你们今天活着,不等于你们明天后天会继续活下去。告诉你们这样一个事实是很残酷的。但是为了你们能更主动地配合我们,我们一致决定还是告诉你们为好。死神随时会再度夺走你们的生命,我们是在尽我们的全力,替你们与死神进行较量。我们有时很有信心,有时又不那么有信心,甚至会感到沮丧,尤其当你们处处视我们为敌的时候。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我就先将我们共同面对的情况介绍到这里,下面请诸位发问吧!”
乔博士讲时,黑暗的室内静极了。他插入投影底片时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在三名红卫兵听来,仿佛是故意为了渲染他话语效果的阴风呼啸,令他们的神经一阵阵的悸栗。最后一幅投影画面是一具黑青的难辨男女的尸体。它皮包着骨头,那一层皮褶皱得像一件拧死了麻花状并且就那么晒干了的脏衣服。眼窝深陷,双眼还在,恐怖地大瞪着,似乎怀着一万种怨恨和遗憾而不甘心其死亡。
那画面在投影屏上停止了半分钟后,灯亮了。
赵卫东和李建国脸色苍白如纸,而肖冬云的双手紧捂在脸上。
没有了插入底片时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室内更静了。
赵卫东突然失态地大叫:“拉开窗帘!拉开窗帘!”
“老院长”刚一起身,乔博士已走向了窗子。当窗帘哗啦哗啦地拉开,傍晚时分有些发黄的阳光开闸潮水般泻入了室内……
赵卫东又冲乔博士嚷:“你不能轻点儿吗?!”
他嚷时,一只手在分衣领搭钩。他一向总是很注意形象的庄严的。不但从来也不会敞着衣领不扣第一颗扣子,而且衣领搭钩必然是钩着的。不知为什么,他不能像睡觉前脱衣服那么容易地分开搭钩了。他那只手使劲儿扯着衣领,两根手指探入衣领内,试图将衣领撕掉似的。而他的脖子伸长着,头一次次后仰。看上去他仿佛窒息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在那一种令人难耐的静中,他的呼吸粗重可闻。
乔博士拉开窗帘后,并没立刻离开窗口,他转身背对窗口,将一只臂肘平放窗台上,站那儿了。
他从那个角度斜望着赵卫东,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想不到拉窗帘的声音会使你受惊……”
“诽谤!诬蔑!攻击!我根本没受惊!”赵卫东霍地站了起来,向乔博士投射出恶狠狠的目光。他衣领的搭钩还是未分开,他那只手却仍扯着衣领。
乔博士脸上的表情基本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双眉微蹙了一下。他一声不吭地将目光向窗外瞥去……
“老院长”低声说:“诸位,请原谅,我得吸支烟……”
说罢,自己批准自己地掏出了烟盒……
李建国的目光始终在望着投影屏幕……
肖冬云的手也始终捂脸,冷似的,双肩一阵阵颤抖。
李建国忽然将目光从投影屏幕上收回,一跃而起。好像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见的文字,对他产生了某种启发,使他头脑里有了什么高明的想法。他昂首挺胸走到房间正中,横叉双腿,摆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骑马蹲裆式。接着,一路路一套套地打起拳来。一忽儿是猴拳,一忽儿是醉拳,一忽儿是从武打片学的花拳绣腿,并不时从丹田吼出“嗨”、“嗨”之声。除了肖冬云,乔博士、“老院长”和赵卫东,都惊诧不已地看他。
他卖弄得兴起,干脆一边击拳扫腿,一边脱了上衣和背心,裸脊献艺。亢奋之际,大翻筋斗。他是自幼学过武术的,自忖三位“看家”都没长着内行的眼,煞是来劲儿,舞舞扎扎的卖弄得还挺唬人,也确实使三位看家眼花缭乱。
他收了拳脚之后,又像一位健美冠军,一手叉腰,一臂弯曲,凸起了一块大臂上的肌肉,自个儿瞧着,高声问:“博士,看见了吗?”
乔博士不动声色地回答:“看见了。”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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