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又从他的手说起:“总之,今天夜里这次搜索演习,只有一个人配受到表扬!那就是鲍卫红。一个女知青,一路跑在前,第一个冲上山,第一个扑倒了我——也就是扑倒了敌人,我抽出这把匕首威胁她,她都不在乎!这叫什么精神?这就叫英勇无畏嘛!对敌人就是要狠嘛!这次‘搜索演习’是团里今晚统一布置的!我今晚对鲍卫红的表扬不过是口头的,还要形成正式的文字表扬,上报团里,载入档案!……”
指导员说:“你们大家,尤其你们全体男知青,今晚是应该感到特别羞愧的!”
连长最后又说:“刚才我表扬鲍卫红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鼓掌?对她不服?对我的表扬有异议?一个都不吭声那就证明没有什么异议!没异议现在就给我鼓掌!……”
于是男知青一个个低着头情愿或不情愿地大鼓其掌……
连长又一指女知青们:“还有你们!……”
于是女知青们也一个个低下头去,也情愿或不情愿地大鼓其掌……
一回到宿舍,男知青们就骂开了。先骂团里抽“备战疯”,动不动就搞什么全团统一大演习。接着骂连里的干部,一贯地拿着团里的鸡毛当令箭。最后,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也就骂到了鲍卫红身上。都认为大家挨训,受挖苦,完全是由于她抢头功的结果。都说一个女知青,在这方面抢的什么头功呢?真要端着枪上战场,还不知什么熊样儿呢!有人一看表,三点半都多了。哪怕一躺下立刻就能睡着,最多还能睡两个半小时。刚集体挨完一顿训,都气鼓鼓的,又有谁立刻就能睡着呢?于是那个鲍卫红在那一时那一刻成了大家心里的公敌似的,有一个男知青自甘作她的替身,而大家在宿舍里对“她”进行起“批斗”来……
“鲍卫红,低下你的狗头!”
“我低头我低头……”
“你他妈的认不认罪?”
“我认罪我认罪……”
“什么罪?快说!”
“我说我说,冒犯全体男知青罪……”
“你老老实实坦白交待,你是为哪一个王八蛋小子要求调到我们连来的?”
“我……我是为你呀亲爱的!……”
“放屁!我才看不上你呐!再不老实交待我们扒光你衣服!……”
“对!扒光‘她’衣服!扒光‘她’衣服!……”
于是一拥而上,顷刻将那个男知青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他还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地,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手舞足蹈,扭来扭去,丑态百出……
那一时那一刻我内心里很替那个鲍卫红感到冤屈和愤愤不平。今天晚上男知青们遭到连长的训斥明明并非她的什么过错。大家在背地里对她的侮辱,实在是太过分了。未必没有变相的性宣泄的成份在内。于今回想起来,那在当年等于是一次集体的别种方式的手淫……
子卿早已躺下,被子蒙头,似乎并未参加什么“演习”,也不是挨训的男知青群体中的一个。而大家也似乎都觉得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着,他的铺位那儿展盖下的不过是一床被子而已。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奇怪他怎么能在一片吵嚷声、诅咒声和哄闹声中很快地安然入睡,不料他猛地掀开被子,一翻身从地上抓起一只鞋,朝灯泡砸去。因为电力不足,灯泡的亮度不够,灯线就垂得太低。这使他那只鞋准确地命中了灯泡。但听一声爆响,宿舍里顿时一片漆黑。
“你们他妈的,都滚到外边胡闹去,别影响老子睡觉!”
一片漆黑中,子卿愤怒地吼着。
宿舍里一片死寂。
突然有一个人骂道:“翟子卿,我X你妈!你他妈拿灯泡撒的什么气?有种的你对人来!”
那时已是秋末。北大荒冷的早,每晚已经开始烧炉子了。炉盖圈的间隙,映出着几轮炉火的红光。
借着那几轮炉火的红光,我见子卿的身影倏地从大火炕上蹿到了地上……
“冲人来就冲人来,你们以为老子怕你们?!……”
从他的吼声我听出,他是真的被激怒了。其实子卿未见得判断出了骂他的是谁。即使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了,也是无法看清对方的。他只不过是循着骂声扑过去,而宿舍的那个角落聚着七八个小子。只要他扑过去了,在黑暗的掩护下,挨一顿痛打的肯定不会是他们,必定是他自己。
我怕他吃亏,也紧跟着蹿到地上,拦腰将他抱住了。
我说:“子卿,你冷静点儿,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他却哪里听我的,用力破开我双臂,身子一扭,将我甩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点亮了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中,子卿双手操起了一柄铁锨,叉开双腿站立着,咬牙切齿地问:“刚才谁骂我?刚才哪个王八蛋骂我母亲?……”
那一年的子卿,已经不是从前“脏街”上那个瘦弱的人人可欺的孩子了。已经长得又高又壮了。劳动使他肌肉发达,浑身是劲儿。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激怒使他的脸扭歪了,五官移位,看去仿佛凶神恶煞。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被激怒了的子卿的样子。第一次不消说,就是他眼见他的母亲受欺辱而咬别人的手那一次。一个孩子,再激怒到什么程度,也是显示不出多少精神威慑力的。只不过会使人感到颇难对付而已。但那一天夜里那一时那一刻,彻底被激怒了的子卿,则就不仅仅使人感到颇难对付了,更使人感到有些可怕了。他那种双手横操铁锨的架式,完全是一种准备拼命的架式,显示着压倒一切气势汹汹的精神威慑力。仿佛只要有谁嘴里发出挑衅的一声哼,哪怕是轻轻的一声哼,仿佛只要有谁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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