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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3/43)

现在还能挤出点儿时间看书,你希望看些什么书?”

他说:“关于富豪人物的传记。我对虚构的书早已逆反。书摊上都在卖一本《港台十大富豪发迹秘史》,卖得挺火,再版多次,你看过没有?”

我说我没看过。

他说他买了一本。说很值得一读。希望我也买一本研究研究——他用手指点点那本《黑衣儒侠》:“这类书我连翻也不翻。这类书是为那些民工、农贸市场的小摊主,守电梯的女工们出的,有什么看的?纯粹浪费时间和精力!”——又点点那本《麻衣神相》:“这类书也纯粹是印满了铅字的废纸。这类书我曾研究过不少。不是看。是对比着研究过。宣传的全是尊贵贫富由命定的迷信。这本抄那本,那本抄这本。幸亏我不信,才有我翟子卿今天……”

我注视着他说:“子卿,我应该感激你。我对文学的热爱,是由于当年受你的影响。”

他也注视着我问:“你说的正话还是反话?”

我说当然是正话了。干吗说反话啊?

他沉默片刻,又像方才那么一笑。更准确地说,是又像当年那么一笑。那一种笑很天真。很无邪。仿佛是刚刚从人的心灵里诞生出来的某种带有本身光彩的东西,还丝毫也没有被我们这散布布满了尘埃、污秽、细菌和病毒的世界所污染,只有纯情少女才会那么笑。而且只有小说中的或影视中的。子卿那么笑时有几分女性化。那可以认为是一种“返朴归真”的笑。我时常觉得我们如今的人,连笑都现代化起来了。都带有“后工业”的意味了。仿佛是从工业流水线上或从电脑中借鉴到人脸上的。不论男女,从十七八岁起就已经不可能天真无邪地笑了似的。一直到死也不可能了似的……

子卿说:“首先靠的是你的天份。当年,两个中学生,两个半大孩子,哪儿能谈得上谁影响谁啊!……”

他将“影响”二字,说出几分强调的意味儿。仿佛他并不情愿承认。而当年的他的确影响过当年的我,尽管那可能并非是他的愿望。但那是一个事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否认那样一个事实。

先上来了一盘冷菜。他端起了啤酒。我觉得他在透过杯中泛着微小气泡的橙黄色的液体,胸有什么城府地审视着我。

我也端起酒杯,和他的杯碰了一下,同时肯定地说:“能……”

他向我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你的主观结论罢了。”

我们彼此对视着,各自无声而饮。

放下杯,我又说:“你忘了?你当年曾对我讲过这样一个寓言——有两个人,一个人一门心思挣钱,另一个人一门心思写作。后来一门心思挣钱的人,用他挣的钱盖了一座大厦,而一门心思写作的那个人,呕心沥血,写成了一部书。几个世纪过去了,大厦倒塌了,而书流传下来了……”

他说:“我讲过的吗?”

我说:“你讲过的。”

他说:“我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他说得那么庄重,甚至有些庄严。

我说:“我记得。”

他试探地问:“你后悔了吧?”

我一怔。

他说:“当年最想成为作家,也最有希望成为作家的是我,而如今我成了一个整天在钱堆里打滚儿的人,你却成了作家……”

我说:“你可以出来。”

他睥睨着我,似乎很困惑地问:“从哪儿出来?”

我说:“从钱堆里出来。如果你并不喜欢整天在钱堆里打滚儿的话。”

“想拯救我?”

他又笑了。已不复再是当年那种笑。而是三天前在大饭店的豪华单间里那种笑了。

他仿佛又变成了“华哥”。

我也笑了。也反问:“子卿,你觉得如今你还需要谁来拯救吗?”

他饮了一口酒,旋转着手中的杯,岔开话题说:“先不谈我了。先谈谈你自己吧。终年爬格子,卖文为生,你不至于认为我应该对你负什么责任吧?”

我说:“不。”

我回答得也很庄重。也庄重得近乎庄严。

他又透过酒杯研究我。

我说:“我明白了。”

他问:“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挺怜悯我的?是不是还因为我成了作家,觉得挺内疚的?怪对不起我?”

他诚实地回答:“是的。”

我低声然而含有抗议意味儿地说:“其实大可不必。正像你并不觉得整日在钱堆里打滚儿很不幸,我也并不觉得终年爬格子很不幸。我可没产生什么想拯救你的念头,你也犯不着产生想拯救我的念头。”

我隐隐感到自己受了伤害。这伤害很轻微。如果我不是一个过分敏感的人,也可以认为它并没有构成。但我是一个敏感的人。

于是我又说:“子卿,在你面前,我丝毫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同情和怜悯的。我的心理也不至于失去平衡。我选择的乃是我适应的高兴的活法。让我再重新选择一次,也许我还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写作生涯。子卿,我并不嫉妒你有二百多万,真的……”

其实我最嫉妒他的,正是他有二百多万这一点。

“真的?”

“真的。”

“二百多万实际上是多少?”

“一百万。”

“考考你。怕你又忘了我教你的‘真话提取公式’!”

我们互相凝视着,忍俊不禁的,忽然都大笑起来。

这其间老板娘一盘一盘地为我们上全了菜。

我有些饿了,抓起筷子,不谦不让地吃起来。

子卿默默陪我吃了片刻,放下筷子,吸着了一支烟。

“如果让我重新讲你说我当年对你讲过的那个寓言,”他以一种深思熟虑的口吻说:“我将这样来讲——几个世纪过去了,不,不需要几个世纪的漫长时间来证明,几年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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