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翻脸伤害我的一个女人。也许我今后不会再碰到第二个这样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和这样的一个女人很近地坐在一起。但是……
但是我得称她“嫂子”!但是她是“子卿”的妻子!但是那是在子卿的家里!但是在另一房间里,正睡着我的另一位母亲似的老人家。她是这一个好看的,我的男人意识所常常向往和渴求亲偎的,对我具有巨大诱惑力的女人的婆婆!她还是子卿的母亲!……
当我不怕,也似乎没有什么根据怕一个我所渴求与之亲偎押爱的女人的时候,我又仿佛怕起了我自己,怕起了别的什么……
我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艰滞地说出两个字是——“我走……”
她睥睨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话。
我又说:“我得走了……”
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并且随之站了起来。
“别走……”
她拉住了我的一只手。
她的声音也轻得不能再轻。
她微微仰起她的脸瞧着我,表情带有几分乞求的意味儿。
她的手很软,手心很细润。
我可怜地站在她面前,希望我的手永久地被她的手拉住。
那时刻我想到了子卿母亲对我讲的某些话,心里倏忽间涌起对这个好看的女人的无限怜悯。
然而她自己看去似乎并不认为自己足以被人怜悯似的。因为她正以一种反而怜悯我似的目光仰望着我。如同一头卧着的母鹿仰望着一匹小马驹。
“你别那么……那么和自己过不去……”
我傻笑着。当然并未从她手中抽出我的手。
“你坐下……”
我又顺从地坐下了。
她仍未放开我的手。
她问:“别人给你看过手相吗?”
我说:“看过。”
“都怎么说?”
“不一致。有的说我四十四岁以后事业顺利,有的说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好作品了。”
“感情历程方面呢?”
“这……”
“不好意思自己说?那就让我来相吧。翻过手……”
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于是我将那只手手心朝上伸向她……
“不是这只手,是另一只手,男左女右……”
我讪笑了一下,缩回那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伸向她……
她用她的一只手攥住我的四指的指尖儿,用另一只手的中指,不断地抚平着我手掌心的掌纹,眼睛很近地凑向我的手掌心细看……
“你是一个性情中人……”
她说罢抬头看我。
我说:“也许吧……”
她低下头,又细审我的掌纹,又说:“你是一个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我讷讷地问:“什么样的男人,算是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她说:“把一切女人当女人看的男人……对他们喜爱的女人当女人喜欢的男人……”
我一时有些难以完全理解她的话。然而内心里涌起一阵温柔之情。毕竟的,被一个女人认为是一个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乃是一切男人都很希望的事。
“那样的男人们,又该是怎样的呢?”
我鼓起勇气凝视着她。于是我们彼此凝视着了。
我同时在内心里驱除着我的胆怯。我对自己说——她不是什么“嫂子”。她仅仅是一个女人。一个好看的女人。一个一再向我暗示,甚至鼓励我对她进行“侵犯”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灵魂深处正渴望着男人的情爱抚慰的女人……
“用我告诉你吗?你是知道的呀!”
她的眼睛在这么对我说。
“我……我……你也应该知道的,我早已结婚了,早已做了父亲了……我……我是不会……不可能离婚的……”
她两边的嘴角同时微微朝上一掣,紧抿着的双唇作出了一种好看的,会心而笑的模样。那时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窝儿。使我感到她的表情文静而动人。又成熟似乎又天真。
“你怎么会产生如此古怪的念头?”
她的眼睛又似乎是在这么对我说。
“我……咱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宁穿朋友衣,不夺朋友妻……”
我仿佛是在向她申诉着什么,其实我是企图从她那儿获得粉碎道德桎梏的理由。仅仅靠我自己为自己寻找到的不堪一击的理由,我觉得我还是说服不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一心想要偷盗而又预先翻阅法典,已望着从法典上发现偷盗不犯法的根据的贼。那一时刻我的心理障碍已根本不是什么胆怯。而是——仅仅是——一番天经地义的辩护词。并且,最好由她口中向我陈述出来……
她白晳的脸颊上又出现两个浅浅的梨窝儿。
这一次她是启唇微笑了。
“你呀……”——她悄悄地说:“你读古典小说读得太多了吧?你尽量别把自己往坏处想不行吗?”
“可你毕竟是子卿……”
她将一只手朝我嘴上轻轻一捂:“别提他。尤其这会儿,别提他……”
她一边说,一边凝视着我摇头。
我怔了片刻,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捂在我嘴上那只手,紧紧地握着。
她又说:“我们达成过协议——我对他采取无为而治的政策。我只能这样。他在这方面已经不可救药了。而他,也不得限制我这方面的自由……”
她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这样也好。起码,暂时这样也好……”
那时,她那张秀丽的脸便笼罩上了一层伤戚。
我嗫嚅地问:“他……并不爱你?……”——我仍握着她那只手。并用我的脸偎着它。并将它顺着我的脸移至我的唇上,贪婪地亲吻着它。
而她,也仍握着审视过我手相那一只手。握住的仍是我那只手的四根手指的指尖儿。
“如果他从来也没爱过我,我也不会和他成为夫妻……”
我低下头,也在我那只手的手心亲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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