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因为不少男人的潜意识里都有幻想成为上帝的野心。目前的中国,为他们铺平了实现这一种原始野心的沙场。男人、金钱、女人,这三者的关系,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男人像斗牛士,金钱像一头牛,而女人,是斗牛士必不可少的斗篷。漂亮的斗篷,使斗牛的场面显得欢娱而华丽,血腥刺激而又潇洒倜傥。斗牛士的斗篷,也许便是他们的妻子替他们织绣的。但一个和金钱这头牛斗来斗去的男人,无论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们需要的女人,却几乎都不可能再是他们的妻子。不管他们的妻子曾经是一个多么令他们满意的女人。他所需要的实际上是根本不关心他的胜负的女人。他若胜了,她分享他的果实。他若败下阵来,她无牵无挂地对他说一声‘拜拜’。是的,也许他实际上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那样,他同时也就不必对她有任何牵挂啦?……”
“正是这个意思,一名败下阵来的斗牛士,难道还必得对他的斗篷具有什么责任感吗?你一定从报上读到过这样的事——炒股或炒房地产的男人破产了,一文不名了,于是他自杀。于是他的妻子痛不欲生,仿佛被丈夫坑害了似的,这多可悲。既是妻子的可悲,尤其是丈夫的可悲。死了还好像太对不起谁似的。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他妻子呢,如果仅仅是他的一件斗篷式的女人呢?他还犯得着自杀吗?自杀者,说到底,不是因他的失败而死,往往是因为没法向他的妻子作一个交待而死的。妻子还使他们不能在金钱斗牛场上置胜负于度外,一往无前。好比一名斗牛士的妻子坐在看台上,或者尽管没有坐在看台上,但斗牛士总感到她的目光不知正从什么地方远远地望着自己,总感到她的心正为自己祈祷或者正忧怨地诅咒着自己,他能精神抖擞地对付那头和他一样一往无前红了眼睛的公牛吗?……”
他又吸烟。
我也吸烟。
他看了看手表。
我也看了看手表。
他说:“真快,怎么不知不觉四点多了。”
我说:“是啊,都四点十五了。”
他向餐厅门口望去。
我也向餐厅门口望去。
小嫘还没回来……
他嘟哝:“这孩子……”
从他的话我听出,他对小嫘还是很有温爱之情的。
他瞧着我问:“你下午没什么事儿吧?”
我说:“没什么事儿。”
他说:“没事儿你就再陪我等会儿。”
又问:“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点儿什么吗?”
我反问:“什么啊?”
“比如我和小嫘的关系。”
“你刚才关于斗牛士、金钱这头牛、以及斗牛士的斗篷的话,已经等于向我宣布得明明白白了嘛!”
“也不想知道我到此地干什么来了?”
“斗牛呗。”
“你真的,仅仅是由于怀旧才到这儿来?”
“那你认为我还能由于什么来?”
“既然你说的是实话,我也要把我来的目的如实告诉你……”
我立刻打断他的话:“你别告诉我,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他宽厚长者般笑笑,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不想知道也不行,我是来接十辆车。从江那边过来的。原地就可以全部处理掉。保守点儿预算,每辆也能赚两万多……”
我问:“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
他说:“这样公平,这样我心里不别扭。否则,你不知道我究竟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来干什么。在咱俩之间,彼此猜测,闪烁其词,不好吧?”
我不再说什么,只不停地吸烟。
“你住哪儿?”
“市郊一家小旅馆,个体开的。”
“小旅馆?多小?”
“有十来个房间吧?”
“为什么住那么个地方?”
“图清静,住那儿,我能一人一个房间。”
“别住那儿了,晚上之前搬过来,和我们住一个宾馆吧。是这地方最高级的宾馆了。”
“不,你得给我这点儿个人自由。”
“别说得那么令人同情,我住高级的地方,你住小旅馆,而且是个体开的,咱俩根本没碰上,我没问起,你也没说起,倒也就罢了,但咱俩碰上了。我问了,你也说了,你还坚持住那儿,让我心里怎么想?除非你故意要使我心里感到别扭。”
我笑了笑。
我说:“好吧,我听你的。”
他说:“光搬过来不行,咱们可有言在先,房费我付。你不能剥夺我为你花点儿钱的愉悦。”
我说:“你付就你付。”
“我保证你也能一人住一个房间。”
“不那么容易吧?哪哪都住满了啊!”
“有钱,什么事儿都容易。”
“何必呢?我住在你那个房间就行。”
“那可不行,那我带小嫘来干什么?”
他的话说得极其庄重。
我倒很不好意思起来,讷讷地说:“是啊是啊,那你怎么安排我,我就怎么住。”
他又笑了,目光充满了手足般的亲情。
我说:“子卿,你记不记得,这个月份里,也就是前几天吧,对你有一个挺重要的日子,你记不记得?”
他想了想,反问:“是我生日?你把我生日记错了吧?”
我摇头道:“不是你生日,我根本没记过你生日……”
“可我始终记着你的生日。9月22日。记错了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他瞪着我愤慨地说,装出伤心的怪样子。
我说:“我虽然不记得你的生日,可二十年来多次询访过你的下落,不谈这些。你再想想!”
他又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想不起来……
我说:“前三天,是大娘生日。”
他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本想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