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又止。
赵天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
“你想说,你不需要同情。”
周萍凄婉一笑:“你猜错了。人在命运可悲的情况下,没有不需要同情的。那样的人说那样的话,其实是骗人的。我需要同情,对每一份同情都心存感激。如果没有了同情,那这个世界不是太冷了吗?”
“你经常很伤心,又经常强装笑脸是不是?”
“我经常很伤心,这是真的,但我有时候的笑脸却不是装给谁看的,而是由于感到幸运。”
赵天亮有些吃惊:“幸运?”
周萍点点头:“我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硬跟到兵团,还有不少人同情我,比比别的‘黑五类’子女,我实在是太幸运了啊!”
赵天亮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萍:“我要主动离开七连了。”
“去……哪儿?”
“一个农村,山东屯。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在县城里,你见过了三个在那里插队的上海姑娘,她们也是由于家庭原因才成不了兵团战士的。我本应是她们中的一个,如果我还赖在七连,也许同情就会变成轻蔑了。人心是常变的,这一点我明白。”
赵天亮缓缓站起,周萍也站起,二人默默对视。
赵天亮:“那……那我会常去看你!”
周萍:“其实,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孤独,这会儿就是。决心是下了,但是心里想哭……分别前,抱抱我吧……”
赵天亮不知所措。
周萍:“就抱一下。”
赵天亮笨拙地抱住了周萍。
周萍偎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喃喃地:“我长到十岁以后,除了我妈妈,再就没有亲人这么抱过我了,是我不肯再让他们这么抱我了。”
赵天亮愣愣地:“‘一下’,是多久?”
“随你。”周萍轻轻地说,“在县城,知道饭馆里那个女人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在县城里、现在有权势的男人,或者他们的儿子。说如果我肯嫁给他们,我的命运就大大改变了,起码在那个县城里是那样。回来后我也认真想过,认为那也许是值得考虑的……”
赵天亮:“别!周萍,千万别!”
周萍:“后边的话,是逗你呢。”
“那女人不是个好东西!”
“别骂人家,介绍的婚姻也不见得就不会幸福……”
“不会!肯定不会!”赵天亮不由得将周萍抱紧了。
鱼儿跃水,河中“扑通”一声。
二人立刻分开,都不好意思起来。周萍在赵天亮脸上飞快一吻,拿起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