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会儿那股难受劲儿还过不去。”
另一名知青:“我也是。‘解放’二十年了,如果一个好人‘解放’后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这是无论如何也让人没法儿不难受的。”
于是议论纷纷:
“你最后那句话,怎么让人听着拐弯抹角的?”
“你什么意思?想抓我辫子?”
“囤子他爸那么一唱,我心里更难受了。”
“老歌王今儿那是不顾死活地在唱!”
李君婷小声地对赵曙光说:“他不听别人的,能听你的。你劝劝他,以后可千万别再那么唱了,真的会惹来麻烦的。他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一家负责任啊!”
赵曙光似听未听,分明在思考什么。
李君婷表情不悦起来。
冯晓兰捅了赵曙光一下:“君婷刚才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啊?”
“听到了。”
“君婷说的是好心话,而且说得也对。”
赵曙光:“我比你们都了解王大爷的性格。红兵,别看你现在是他徒弟了,我也还是比你了解他。他说以后再也不开口唱了,那就肯定是那样了。”
武红兵点头。
赵曙光:“我让大家都集合在一起,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得和大家说一下——韩奶奶咽气之前,攥着我一只手说,说咱们是北京知青,比起坡底村人,有知识、有文化,求咱们尽量在坡底村多待几年,帮帮坡底村人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我……我对她,发誓了……”
一阵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望向赵曙光,之后是接二连三的发问:
“是你自己对她发誓了,还是,也代表我们了?”
“我用了‘我们’这个词。”
“你……发的什么誓?”
“我说,我……我和你们,我们会照她希望的那样……”
又是一阵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从赵曙光脸上移开。
突然有人恼火地吼道:“我操,赵曙光,你凭什么代表我们大家发誓啊?你又代表我们大家保的什么证呢?我们是北京知青怎么的?是北京知青,就反而应该把我们原是北京人忘了吗?我根本没忘过!也他妈根本忘不了!我做梦都想早一天离开这鬼地方、穷地方!哪怕在北京扫马路我也心甘情愿!”
另一名知青冷笑地:“不错,咱们是叫知识青年,可是我倒要问问诸位了,咱们到底有多少‘知’?有多少‘识’?如果咱们在文化上但凡有一点点儿自信,至于把他赵曙光偷偷摸摸搞来的那几本书当成财宝吗?”
“还叫支书给没收了,估计当擦屁股纸了!”
“我可从没想过在坡底村当一辈子农民!这么一个又穷又小的村子,耕地本就有限,如果咱们都在这儿扎根了,结婚了,将来每户再生一堆孩子,那不得分人家乡亲们的口粮吃?对人家有什么好处?”
“你干吗非学农民生一堆孩子呢?”
“咱们之间就晓兰和君婷两个女的,男女严重不成比例,她俩肯定眼里都没我,我将来跟谁结婚?弄不好打一辈子光棍!”
李君婷:“你们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不在这儿了。”
赵曙光严肃地:“别走!谁也不许走!我认为你们几个不是在胡说八道,说的都是各自的真实思想。以前咱们都不聊各自的真实思想,今天在一起这么聊聊,挺好。”
武红兵一直在闷头吸烟,这时他将烟往地上一扔,踩一脚,走到屋子中央,旋转身子逐个看大家,最后将目光盯在赵曙光脸上:“那台编草绳的机器,还能用吗?”
赵曙光答道:“哪儿坏修哪儿,还能对付着用几年。”
“你修它在行了?”
“拆了装,装了拆,都修了六七次了。现在给我足够的部件,不看图纸我都能组装成一台。”
武红兵:“刚才,谁说咱们没知识没文化来着?你小子说的是吧?”
被指着的知青支吾地:“我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我是说有也不多……”
武红兵:“你小子这话以后还少给我说!别忘了这屋里不止住着你们这样没正经念过几天中学的,还住着一个老高二的,一个老高三的!我俩可是北京四中的!而且我俩在学校里是尖子生!”
一阵静默中,有人小声嘟哝:“四中有什么了不起?尖子生都是走白专道路的学生……”
武红兵狠狠瞪过去一眼,厉声地:“再说一遍?!”
对方立刻噤若寒蝉。
武红兵走到赵曙光跟前,半挖苦半认真地:“亲爱的‘赵克思’同志,刚才别人那话倒也没错,你向一个即将死去的好人发誓,保证什么,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你没有权力把我们大家都捎带上。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怪你。现在,我把我的态度明确告诉你,也告诉你们大家——我武红兵,也是绝不甘心变成一个农民的。我不知道我离开坡底村的机会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里猫着呢。如果明天这种机会冷不丁出现了,那么我会坚决离开的,最多再待三天!但话又说回来了,今天我武红兵受到教育了。我没想到在这个又穷又小又偏僻的农村里,人们之间的乡亲情是这样的。老实说,我武红兵心里受感动了。所以,刚才我扪心自问,为这么有情有义的一些中国农民,我能不能真的多做点儿什么?”
武红兵将手拍在赵曙光肩上,真挚地:“曙光,在学校时你就以认真出名,现在来插队了,你连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有时候,我心里特佩服你这股认真劲儿,有时候呢,又挺烦的。因为我是一个只对和自己命运有关的事认真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思想挺自私的人。但是以后,只要我在坡底村一天,只要你赵曙光做的事是对坡底村有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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