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她看到小火炉里的煤烧得很快,不时地一块块往炉子里加煤。如果大家都不说话,肚子就越觉得饿,总想找个什么话题谈谈,可是又觉得无话可说,四个人一时都不开口,只听到炉子里呼呼的燃烧声。一条保因脱种的混血狗用它的鼻子推开房门进来了,它挑选炉边最近火的处所,把头伸在前腿上,热呼呼地伏在人们脚边。
“保利斯!”卡德丽娜叫了一声。可是,那条狗只翻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移动它选定的位置。
“保利斯!”贞之助也无聊地叫了一声,抚摸了一下弯屈的狗背。又过了三十分钟,他突然开口说:“卡德丽娜小姐!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
“什么呀?”
“细姑娘,怕是我们听错了话吧?如果是我们听错了话,那就给主人添麻烦啦。……总之,今晚还是告辞回去怎么样?”
“我决没有听错话……”妙子说。“喂,卡德丽娜小姐……”
“什么呀?”
“那个……还是让二姐说吧。……我都不知道怎样讲才好了。”
“幸子,这种时候法语不是很有用吗?”
“细姑娘,卡德丽娜小姐懂法语吗?”
“她英语讲得很好,但不懂法语。”
“卡德丽娜小姐,I……I‘mafraid……”贞之助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英语,“youarenotexpectingustonight……”①
“为什么?”卡德丽娜睁大了眼睛用流畅的英语质问道。“今晚我们招待贵客,我一直等候诸位的光临。”
一到八点钟,卡德丽娜立起身来走进厨房,里面传出咯笃咯笃的声音,一会儿工夫她就把许多菜肴搬进餐室,然后把三个客人请了进去。贞之助他们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熏马哈鱼、咸鳀鱼、油焖沙丁鱼、火腿等冷盘,还有干酪、苏打饼干、肉饼以及各色各样的面包,简直像变戏法似的转眼之间都端整好了,贞之助看到这副光景才安下心来。卡德丽娜一双手忙个不停,光红茶就沏了许多次。饿着肚子的三个客人迅速地但又并不惹眼地吃着,由于菜肴过于丰富,再加主人殷勤劝客,所以一下子就觉得饱了,吃剩的东西还偷偷地扔给桌子底下的保利斯。
这时外面砰的一响,保利斯飞奔到门口去了。
“可能是老太太回来了。”妙子低声对姐夫、姐姐说。
走在头里的老太太手里提了买回的五六包零碎东西,穿过门口悄悄地走进厨房去了。随后哥哥基利连珂领了一位五十来岁的绅士走进餐室。
“晚上好,我们已经叨扰了。”贞之助说。
“请便,请便。”基利连珂搓着手连声招呼。他的体格瘦瘦的不像一般西洋人,那张羽左卫门②型的长脸的双颊被料峭的夜风吹得通红,他和他妹妹说了两三句俄语,日本人只听出“妈妈奇卡、妈妈奇卡”这几个发音,猜想大概是俄语中母亲的爱称。
①意为:恐咱今晚您没有预期我们到来。
②日本传统戏剧“歌舞伎”的名演员。
“刚才我和妈妈在神户碰头一道回家的。还有这位……”他边说边拍拍那位绅士的肩膀,“妙子小姐认识他吧,……是我的朋友渥伦斯基先生。”
“是的,我认识。……这是我姐夫和姐姐。”
“大号是渥伦斯基先生吗?《安娜·卡列尼娜》里面有这个人啊。”贞之助说。
“噢,是呀。您记得很真。您爱读托尔斯泰的作品吗?”
“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日本人都爱读。”基利连珂对渥伦斯基说。
“细姑娘,你和渥伦斯基先生是怎样认识的?”幸子问道。
“这人住在附近的夙川公寓里,最喜欢小孩子,随便哪家的孩子他都爱,他是当地有名的‘爱孩子的俄国人’。谁都不称他‘渥伦斯基先生’而称他‘爱孩子的俄国人’。”
“他太太呢?”
“他没有太太。大概有过什么伤心的事情吧。”
不错,渥伦斯基真像一个爱孩子的人,他性情温和,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凄凉的眼神含着微笑,眼梢带点皱纹,默默地听着别人谈论他。他的身材长得比基利连珂魁梧,肌肉坚实,皮肤让太阳晒成红棕色,一头灰白的浓发,漆黑的眼珠子,看去近似日本人,还带有几分船员出身的样子。
“今晚悦子姑娘没有来吗?”
“是的,因为她要做课外作业。”
“这真可惜。我告诉渥伦斯基先生,今晚要让他看到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所以才带他来的。”
“啊!太不巧了!……”
这时,老太太走进屋子来打招呼了。
“今晚我太高兴了。……妙子小姐的另外一位姐姐和小姑娘怎么没有来呢?”
贞之助和幸子听到她发音不正确的日语,对着妙子就要笑出来,所以尽量避免和妙子的眼光相接触。可是看到妙子面对别处拼命装傻的那副样子,还是忍俊不禁起来。这位老太太说是老太太,其实不像一般西洋老太太那样肥胖,她的背影看去很轻盈,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两条纤细的腿,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像只鹿那样轻快,甚至不妨说是有点儿粗犷。按照妙子的说法,可以想象出她在滑冰场上是多么英姿飒爽了。笑的时候看出她缺了几个牙齿,从颈项到肩膀的肌肉有些松弛,脸上也有许多皱纹,不过皮肤异常洁白,远远看去不见皱纹和肌肉松弛,乍一看比她的实际年龄几乎年轻二十岁。
老太太把桌子上的杯盘拾掇一番后,摆出她刚买来的牡蛎、咸鳟鱼子、酸黄瓜、猪肉鸡肉和肝脏等做成的香肠,还有几种面包。最后酒上来了,又是伏特加又是啤酒,还有装在啤酒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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