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
三个孩子楼上楼下招着手遥相呼应,舒尔茨夫妇也挥舞着他们的手。
“太太,”这回幸子从楼上高声说,“您先生去神户了吗?”
“我先生是在去神户的路上碰到彼得和露宓的。他们三个就—道回来了。”
“原来是在路上碰见的吗,那真好哇。……彼得弟弟,你在哪里碰到你爸爸的?”因为舒尔茨夫人的日本话听着叫人打瞌睡,幸子就和彼得攀谈起来。
“在国道德井附近碰上的。”
“那么你是从神户一直徒步走到德井的吗?”
“不,不是的。三宫到滩的那段路有国营电车。”
“啊,国营电车通到滩吗?”
“是的。我带着露宓从滩走到德井时,碰上了爸爸。”
“不过能碰上你爸爸可真巧啊。从德井到芦屋走的哪条路?”
“走的是国道。可是别的地方也走了,例如省线的路轨上,更多是走了山地和没有马路的地方。”
“那真不容易啊。洪水没退的地方还很多吗?”
“不是很多。……还有点儿。……东一片西一片的……”
彼得讲的话,细细盘问起来,有些地方毕竟还靠不住,比如某处是怎样走过的,哪些地方的水还没有退,沿路的状况到底怎样,这些他都没有讲清楚。不过看到像罗茜玛丽这样一个小姑娘都平安无事地走回家,父子三人的服装也并不怎样拖泥带水,就看出他们走了那么许多路并没有遇到特殊的危险和困难。这样的话,幸子对于丈夫和妹妹至今没有回家这件事就格外猜疑起来。这样两个少男少女用了半天时间能从神户走到家,那么丈夫和妹妹早该回来了,可是至今没有回来,那就不得不猜想已经出了什么乱子。而且问题就出在妙子身上,自己的丈夫甚至连同庄吉说不定都为了搭救和搜寻妙子费去大量的时间。
“太太,您先生和妹妹怎么样了,还没回家吗?”
“还没回家。舒尔茨先生和您的孩子们都已经回来了,不知他们为什么还不回家,我很担心呢。”
幸子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不由得一点点变成哭声了。面孔让刺桐树叶遮住的舒尔茨夫人,连声“咳,咳”地咂嘴。
“太太,”这时阿春走上楼来,两手支在门槛上,“奥畑先生说他现在想去野寄那边看看,让我禀告太太一声。”
第七章
幸子来到楼下时,奥畑拄着一根金把手的白蜡木手杖已经站在门口的泥地上了。
“刚才您在楼上讲的话我听到了,那儿两个西洋人的孩子都回家了,细姑娘怎么还不回家呢?”
“是呀,我也这样想。”
“不管怎么样,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想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得来打搅一次。”
“谢谢。……天已经黑了,还是在这里等一下怎么样?”
“可是坐在这里也不放心。有时间在这里等,我想还不如早点去看一下。”
“噢,是吗……”
幸子这时只要是真心惦念她妹妹的人,无论是谁,她都同样感激,所以在这个青年面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么,我去了。……姐姐也不用这么担心……”
“谢谢你,一路请留神。”幸子自己也走下泥地,问他,“带手电了没有?”
“带了。”奥畑慌忙从木板台阶上的巴拿马草帽底下取出两件东西,把其中的一件迅速塞进口袋,余下的一件就是手电。塞进口袋的那件看出是莱卡或康太斯照相机,洪水泛滥时手里拿了这种东西,他大概也自觉没趣吧。
奥畑走后,幸子独自靠在门柱上凝视暮色,站立了好一会儿,依然看不到丈夫他们回来的征兆,所以她就回到会客室,点上一支蜡烛,坐在椅子里想镇静一下焦躁的情绪。阿春走进来了,怕怕缩缩地察看幸子的脸色,动问要不要开晚饭。幸子知道晚饭时间早已过了,可是怎么也不想吃饭,因此她吩咐阿春:“我现在不想吃,你先开悦子的饭吧。”上楼去的阿春马上回到楼下说:“小姐说她也等—会儿吃。”悦子平常总不愿意孤单单地一人呆在楼上,这时她的功课已做完了,还乖乖地一直守在屋子里不出来,这是少见的怪事。原来她觉得像今天这种时候,再去和妈妈纠缠不清,准会挨骂的,所以才不去接近她妈妈。这样过了二三十分钟,幸子又不安起来,想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走上楼去,也不招呼悦子,悄悄地走进妙子住的那间屋子,点上一支蜡烛。她走向南面挂着匾额的地方,仿佛被吸引住了似的,对着镶嵌在里面的四张照片一一仔细端详起来。
那几张照片是上个月五日乡土会上板仓给妙子拍的“雪”舞。那天妙子跳舞的时候,板仓把镜头对准她没头没脑地拍个不停。傍晚妙子卸装之前,又让她立在金屏风前面,指定各种姿势拍了许多张。匾额里那四张照片,是妙子亲自从许多冲洗出来的照片中挑选出来让放大的。这四张照片显然是后来指定拍摄的。为了拍这几张照,板仓大事铺张,对光线的效果煞费苦心。值得一提的是,他非常热心地观看舞蹈,在指定舞姿时,他一会儿说:“细姑娘,不是有‘罗衾冰冷’那句歌词吗?”—会儿又说:“请做出‘枕畔微闻雨霰声’那句歌词的舞姿来。”他不仅记住了歌词,还记住了舞姿,而且他自己还做出那舞姿给人看。正因为这样,这四张照片不妨可以说是板仓杰作中的样板。现在想来,当时妙子毫不经心地—举手、一投足、一眨眼、一吐语,幸子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虽说妙子那天是第一次公开表演“雪”舞,舞得却很成功。不仅幸子觉得这样,连山村作师傅都赞赏了。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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