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晚冬,天高地阔,群山混莽,白雪皑皑。从一条蜿蜒的小径前行,小径渐渐开阔,就显现出来大山褶缝里的小山村——柴河堡。柴河堡炊烟摇曳,少有人迹。寂寥中偶或听闻犬吠驴嚎,随即又复归沉寂。乔群就住在柴河堡。
1930年,也就是民国十九年,乔群的二哥在东北军有日子没信儿了,乔群也顾不上想。他这会儿只惦记着吴霜。柴河堡的夏天短,乔群爱在夏天躺在山坡裸露的粗岩面上晒太阳,也巧了,看见吴霜穿着一件粉色的薄薄的小褂儿。
吴霜妈守寡多年,把吴霜看得紧,很难见吴霜穿一件粉色的衣衫,吴霜的衣裳都是月白的、蓝黑的。吴霜那天从山坡下慢悠悠地走过,她眼风流转着,哼着小曲儿,声音又甜又浪,胸脯一弹一弹的,腰身不时翻转,做着戏台上的姿势,那个招摇的样子,像一只狡猾的花狸猫,让乔群血脉贲张,想忽的一下子猎到她,揉搓一番。
从那时候起,吴霜就像个印记印在乔群的脑子里。此时乔群隐蔽在树林里,手里握着一把大钢刀,等着吴霜。他从树林里可以看见井台,井台那里的人看不到他。他知道吴霜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挑水。吴霜穿着蓝黑色的碎花小袄,担着水桶,从石板路铺就的小街慢悠悠地走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美,臀部一翘一翘,显现出青春的媚气和活力。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同欢歌。井台附近的树林里,乔群手握大刀隐在其中,窥望着吴霜的一举一动,犹如猎人在等待猎物,他在精心计算着最佳时机。
吴霜跃上井台。水井是老式的,井架上带有轱辘把,轱辘把上缠绕着井绳。此刻,吴霜把水桶吊在挂钩上,然后摇动轱辘把,让水桶沉入井里。就在这时,乔群从树林里蹿出,在附近的空地上卖力地舞起了大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吴霜瞥了一眼,显然识破了乔群的用意,心里说显摆啥,却只是会心一笑,继续打水。眼看吴霜担着水桶离开井台,乔群收刀,三步两步横在了吴霜面前。吴霜说:“干啥,你?”四下看看,只有乔群和自己两个人。乔群嬉笑说:“不干啥。
”吴霜朝乔群身后看一眼,说:“我妈来了。”乔群回头,石板铺就的小街上空无一人。他知道吴霜吓唬他。吴霜她妈总板着个脸,乔群的确憷她。吴霜有一种阴谋得逞的愉快,咯咯笑着走去一边。乔群三步两步又横在她面前说:“我帮你挑。
”吴霜说:“不用。”把扁担担在肩上,并不愿意和他多说话。乔群有点儿尴尬,没话找话地说:“听说你从女中毕业了,以后就不用回奉天了吧?”吴霜说:“奉天是不用回了,可我还想去北平念书。”乔群知道她去不成北平,有点儿幸灾乐祸。
吴霜她妈经常说女人念书再多也是赔钱货,怎么可能让她去北平,还一个人去。按吴霜她妈的意思,姑娘家能识文断字就行了。乔群陪着吴霜挑水走着,想和吴霜多说一会儿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刚才舞了大刀,是想让吴霜看看,吴霜像没看见一样,有点儿无趣。
憋了一会儿,他说:“我私塾不念了,改学刀。”吴霜说:“听说了,你这叫没正事儿!”随后又补充说,“是我妈说的。”乔群说:“你妈不懂。盛世学文,乱世习武。”随后也补充一句,“我的私塾先生告诉我的。”这时乔家院子里有个女的喊:“吴霜,快来,武松上景阳冈了!
”吴霜“哎”了一声,担着水桶快步回家。乔群这次没有追,他知道过一会儿还会见到吴霜。他驻足小街上,目送吴霜走进院子,而后走去自己家。乔群的爹叫乔日成,爱说,也爱唱。夜晚的乔日成家简直就是个小戏园子,只不过演员只有乔日成一个人,什么都能说点儿,比比画画地唱点儿,那架势,像是可以点戏的单出头。
乔家的院子是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儿,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分东西屋,中间用灶间隔开。东屋的南北大炕坐满了乡亲,打趣逗哏,哄笑声声。乔日成端坐在炕头,吆喝人烫酒,一个年轻人忙起身去给他烫酒。说书人的吆喝对于乡下人来说,简直就是圣旨。
乔日成说道:“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个这个……说到哪儿了?”吴霜妈一边织毛衣,一边提示说:“花开两朵,单表一枝。”乔日成还是想不起来,悄声问身旁的老叟:“哪一枝?”老叟说:“虎赋。”乔日成说:“嗯,老虎长得什么样,我编一段虎赋给你们听:远望它,没角魁牛;近看它,斑斓猛兽。
眉横一王字,好像巡山都太保;腾声一长啸,顿叫沼路起腥风。二十四根胡须,如芒针铁刺。四大牙,八小齿,像锯锉钢钉。眼若铜铃光闪电,尾似钢鞭能扫人……酒怎么还不上来?”烫酒的小伙子端着酒壶恭敬地给他斟酒,乔日成咂一口酒,继续说:“虎乃山中之王啊!
怎么个王呢,抬头呼风,天上飞禽皆丧胆;低头饮水,水内鱼虾尽亡魂……”乔日成得意地顿住,问:“这段虎赋怎么样?”一帮人起哄叫好。乔日成说:“文化不?”一帮人喊:“文化文化!”乔日成说:“那还等什么?拍巴掌啊!
”满屋人笑着叫着,纷纷鼓掌。乔日成咂了几口酒,又卷了一支烟卷,接着说书,说:“武松把头巾往头上一抹,把腰带收紧,又把靴子蹬了一蹬,袖子卷了一卷,挺着腰杆,手指老虎,道:‘孽障休走!’叭叭叭叭就冲上去了…
…”说到这儿,乔日成故意停下来,举着烟卷儿,冲一个小伙嚷:“没长眼哪?火!”小伙子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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