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声音。一连几天都没下雪,天嘎吧嘎吧的脆生生的冷。娘没死。爸没死。那人也没死。生命在残喘不息。那天,爸喝了两碗酒,额上淌着热汗,背起呣唔,向山坳去了。芦花倚在门口,远远地望着爸步履蹒跚地走向一片宁静辉煌之中。西山沉沦的落日,四溅着血一般的泪珠,把博大的天宇点染得壮丽无比。
日子总是向前过着。倚着娘睡觉的滋味永远是温暖的。在这样的夜晚,总要有好梦可做。山林里多了一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叶片像呣唔的耳朵。她尽情地抚摸它们。天空格外晴朗,槐树叶在日影下婆娑涌动,她在影儿上面摇来晃去。不久,太阳消失了,月亮升起来了。她好像看到了娘说过的那片美丽迷人的月亮地。她神志恍惚起来,飘然地扬起双臂,鸟一样地飞起来。忽然,一双棕黑色的大手扯住了她的翅膀,她飞不起来了,“咚”地落到地上。她醒了,她的嘴被毛巾堵塞住,爸麻利地用熊皮包着她,抱她到户外。天漆黑如墨,万籁俱寂。爸把她放到地上,打着火,点燃一块桦树皮。她望见爸的脸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红,一半则被暗夜深埋着。他那被火光映照着的眼睛,显得那么凌厉威严。爸将桦树皮扔进屋里。芦花借着桦树皮燃烧时的一束光亮,看到屋地上遍布着树皮、干草、树桠等易燃的东西。她吃力地掏出嘴里的毛巾,声泪俱下地冲正在钉屋门的爸喊:
“天亮了再钉吧!天亮了再钉吧!”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微弱了。爸坚决地钉死了屋门,又猴一样地爬上屋顶,扔下几块燃烧的松明。
她听见屋里传出吱吱啦啦的声音。房门被什么东西捶得闷闷地响。爸毅然拖起她,头也不回地朝山外走。她终于可以出山了。可是她又多不愿意出山啊。她使劲地抓挠爸的脸和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娘会被、烧死的……”
出山的路却依然在爸的脚下驶过。她回过头,望见他们的屋子已经变成了一团大火球,灿灿爆燃着。这火球像黄昏的落日,沉在黑黝黝的山林中,又像一轮朝阳,冉冉地欲从林中升起。爸走不动了,将她扔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在雪中,耸着肩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爸哭。
那片林子被烧了两公顷多。爸把她送给了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头。爸结束了作为一个守林人的历史,同许多劳改犯一起去大西北的那天,她最后一次见了爸。爸望着她,贪恋地发疯地望着,抓起她的手,颤着声说:
“我跟你后爸说了,让他给你要个狗崽儿,再养个‘呣唔’吧。”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芦花木然地冷漠地看着他。接着,他费了好大力气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抖抖地递给她,说她要是想娘了,就看看绳子。芦花认得这根绳子。是娘曾想用它上吊,而她用它计算过日子的。她不知道爸怎么会带出这根绳子。可惜绳子上的小星星都死了。
她十六岁,爸死了。听说他在端午节那天偷了几瓶白酒,一饮而尽。然后只身进了风沙弥漫的大沙漠,永远合上了眼睛。爸死了,她心里竟一阵轻松,她觉得这是报应。可有天晚上,她却在梦中见到了爸那棕黑色的脸。醒来时,她发觉眼角湿了。
“白老师,你快变成雪人了!”
“起来跟我们一起爬山吧!”
“要不打雪仗也行。”
那五个身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子不知怎么又跑到这来了。她们围住芦花,像五个明媚的太阳。芦花翻身坐起,喃喃地说:
“我在雪地上做了个梦。”
“是吗?”
“是的。”
“我们不去爬山了,我们也躺下做梦。”
她们一齐倒下,七嘴八舌地嚷嚷:
“我要梦笛子里吹出梨花瓣!”
“我要梦宝琴踏雪寻梅!”
“我要梦中秋节螃蟹宴!”
“我要梦雪地上升起摩天大楼!”
“唉哟,我没什么好梦的,梦周公吧!”
一串悠扬悦耳的笑声中,芦花站了起来,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笑着冲她们说:
“你们已经有梦了,还是去爬山吧。”
“那你呢?”
“我回去给你们续写‘红楼梦’。”
她沉稳地走出草甸,走进校园,走回房间。坐在桌前,她的笔竟跟得了什么神韵似的雄赳赳地走起来了:
总也忘不了娘额上那两条疤痕。呣唔曾舔舐过那里的辛酸,我曾在那里吮过娘身上那点可怜的柔情。啊,二十一岁的娘,该是个如花似玉的年龄,该拥有青春的一切。可是,她仅仅因为挨饿,揭露了大队长往家偷苞谷的事,就惹恼了他们。老实巴交的外公外婆被逼得投了井,娘也被他……我怎么会是那个被娘杀掉了的人的女儿呢?哦,我这血液不洁的痛苦的肉体!
呣唔,我的小伙伴,那寂寞的山林中,你在干什么?玩雪吗?你看到娘了么?娘被烧死时,她的脸一定是红的,头发也一定是红的,通身都该是红的。在那样一片洁净的山林中得到了庄严而又残酷的火葬,是神圣的。可这是多么可怕的神圣啊。
我从来不对人谈起爸和娘,从来不愿。死去的都死去了,新生的和存在的我,该怎样不断更生,才能创造出永恒的幸福和快乐?
窗外的雪下个不停。一个星期天就要过去了。暮色渐深。可我的心里却装着那寂寞的雪原山岭和茫茫无边的沙漠。爸虽不是我的亲爸,可我现在却这般怀念他。他那张麻坑脸,同娘留在我记忆中的灰色脸庞一样,也给我一丝苦涩的幸福。
爸,你不必在我的梦中痛苦地想抓住什么。你安详地睡吧,丰厚的黄沙将给你一个醇香的深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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