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喜欢交谈。交谈是没有结果的。早年我曾那么热爱交谈,无论是坐在一起娓娓道来,絮絮而谈,还是与远方的友人书信来去,纸墨传声。我曾信奉言词即是道路,曾对此兴味十足,乐此不疲很多年之久。而现在,我觉得交谈是一件多么徒劳愚蠢的事情。
情感生活也不再像早年那样成为我生命中的重大问题。爱,是一种困难。我曾在一首歌中听到,“透过你的双眼,美丽的谎言,透过你的双眼,一切都在变……”经过漫长岁月的磨砺,我对此悟出了另外一番理解。
有一天,我从一本老书上,看到这样一段文字:
某个人来到被他所爱的人的门前,敲门。里边一个声音问道:“是谁?”
回答说:“是我。”
里面那个声音答:“这里没有你和我的位置。”
门依然关着。
在孤独和空虚的长长几年之后,这个人又回到他所爱的人的门前。他敲门。
里边的声音问道:“是谁?”
这个人说:“是你。”
门为他开了。
这就是我现在对于爱情的另一种理解。
每天,我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我曾对走廊外边一只硕大的老鼠的行踪进行观察。它为了获取我每天丢到垃圾箱里吃剩的食物,居然准确地掌握了我一日三餐的时间。我吃饭的时候,它就不声不响地等候在纱门外边,小眼睛一眨一眨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待垃圾箱里倒进残羹剩饭之后,它就在门帘处不见了。一会儿工夫,它便拖着圆滚滚的肚子,趾高气扬地从我的纱门前走过,回到走廊外它自己的家里去。它对于我的起居时间这一份情报的获得,足以证明它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观察;而我对于它这一观察成果的了如指掌,也足以说明我对它的观察之细微。我对光线在墙壁上的缓慢行走、空气的湿度与情绪的关系以及时间是如何由思想的流动构成的,等等,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记录。宇宙万物,无论是存在物质的,抑或抽象精神的,都在我的范畴之中。这些事为我的幽闭症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生活源泉。早年,我也曾有过这种涂涂写写的嗜好,但是现在它已经完全构成了我的生活方式和目的本身。常年的幽闭症,培养了我对于事物的专注品质。在别人眼里,我也许像一个囚徒,可是,那无形的围墙铁栅恰恰是我自己安置的,我对那一层无坚可摧的围栏的不可或缺的依恋,到达了丧心病狂的程度,离开它我几乎不能存活。
我喜欢自己作为一个陌生人在小镇的街巷走过。人人觉得我是一个陌生人以及我觉得人人的脸孔都很陌生,我感觉永远令我惬意。在我身上,你看不到这闭塞的小镇上人们的淳朴,但你也绝对看不到我身上大都市的虚荣。你看不出的我的目光来自古老神秘的东方。
在我的生活中,我几乎不需要“你”字。所有的人和事,在我的思维关系网里都成为间接的“他”或“它”。甚至,我对于我自己,在思维中也是以“她”的角度出现。
沙漏街的生活已成为往昔,我眺望着遥远的记忆,时间如一条环状之水,在我眼前回转,我仿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过去。郎内这个人,的确是在久远年代里与我有过关联的一个人。他本人仿佛就是一个寓言,从十五年前的一个小说里走进我的生活,然后又从现实的生活中回到十五年之后我的这一篇小说中来。
随着时光的流逝,世事的变迁,人们对早年那一桩莫名其妙的事件已经淡忘,有几次我曾被过去的友人召唤,返回沙漏街。但我终于断然拒绝了重新回到过去人群里的生活。我觉得,在这个时代里,认为一百个人的生活肯定比一个人的生活更温暖,有时候就如同认定“知识就是力量”一样幼稚而荒诞(知识难道比权力更有力量吗)。在我认同的为数甚少的几位哲学家中,有一个叫做索伦·克尔凯郭尔的,他在谈论个体与群体、多数人与少数人的问题时,曾非常坦白地说道,灵魂的优越之处在于只看重个体。我以为甚是。一百个人与一个人并不能说明什么本质问题。我已经热爱上了我现在这种离群索居的清醒的生活,它远比半睡不醒、东拉西扯的群体生活有效率和有质量得多。
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是我的成长期抑或成人后的任何阶段,我永远都无能为力地处于少数的状态而存在。幸好,我并不为自己身处少数这一尴尬地位而自卑,恰恰相反,我始终以为浴缸中那些覆盖整个水面的爽身泡沫并不能洗掉身上的污渍,而倒是涂抹在身体上的那少少的几滴浴液清洗剂起着本质的作用。多数人很多时候就是那茂盛的泡沫,是一种虚弱而空洞的力量。能够在较长时间里以及在较高的层次上,安于寂寞,我以为才是真正的力量。
所以,独自承担自己这一漫长处境的习惯,早已使我逐步地适应了被沸沸扬扬的多数所遗弃、被轰轰烈烈推波助澜的多数丢落在一边的孤单处境。
思量再三,我决意再也不回到过去里。让沙漏街永远成为一个早年的记忆。
这个隐蔽的亚热带小镇,已成为我的家园和归宿。我被命运抛到这里,但是,现在我觉得这里其实才真正是我的追求。
有一天黄昏,我在番笛(排箫)悠婉的乐声中,回忆起一个与我曾有秘密关系的友人,我曾在这个远在西半球的爱尔兰岛上过着幽居生活的友人家中生活过,得到过她温暖的呵护。我忆起我曾在那个两层的暗红色老房子前边的花园里,第一次使用锄草机修理草坪的情景,忆起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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