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哀乐之声如绵绵细雨淅沥而下。世界除了剧场,再也没有别的地方了。剧场已经死亡。
这会儿,寂旖沿着二楼平台死者的楼梯和窗口,踏着凄凉的钢琴声,一步步回到顶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去。
楼在长高。
像以往一样,她知道那钢琴单调的声音,只是响在她的脑际之中。家里的钢琴沉睡已久。
声音是一种哲学。她重复想。
寂旖拉开灯,换上拖鞋,走进自己的那个卧室兼书房。
写字台上,那盏散落橙黄色幽幽光晕的木雕台灯旁边,那人正从一个半旧的栗色镜框里翩然走出,他斜倚在零经度的那个异域广场的环形栏杆上,双目凄然。背后远处的旷地上是飞翔的汽车,那疾驶的车身被速度摇晃得发虚地映在相片上。成群的鸽子咕咕地遍布他的脚下,像一只只会走动的黑色米粒。他的长衣同旷漠的天空泛着同一种忧伤的青灰色,长发同思绪一起飞扬。
他的头侧歪在一边的肩上。寂旖小姐只看到他一只半眼睛,一绺头发垂下来,好似一缕青草叶,正好遮挡在他那双空荡而又很有内容、茫然而又坚定不移的大眼睛的一个眼角处,或许是一缕草叶正好在拍照时遮挡住镜头的一个框角。
寂旖善于颠来倒去想问题。世界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谁能保证我们眼中的景物是一张张正置的图片?谁能肯定人类不是倒挂在地球上看世界的一个群体呢?
照片上的那双黑幽幽的东方的眸子燃烧着,它忽悠一闪,就从镜框中走下来:
“你这会儿正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好像从门缝外边虚而不实地传进来。
寂旖凝视着卧房的门扇,门没开。她努力地谛听门后是否有呼吸声,谛听静止不动的时间。
“我正在坐着。”她脑子里回答。
“坐着在干什么?”
“在想问题。”
“什么问题呢?”
“我正在想我和你这会儿对话之前在想什么问题这个问题。”
“你想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与形体渐渐清晰起来,他的轮廓从长廊拐角处轻飘飘折过来,然后他便在地毯上来来回回走动。
寂旖的目光追随着淡棕色半旧地毯上那花瓣一般的鞋跟印痕,她的头随着那沙沙的没有脚足的脚步声转动,从房间的里侧摆动到光秃秃的窗棂那边。
“没有风,树就是死的。没有天,就看不见树。”他的声音窸窸率率。
“你说什么?”寂旖在脑中说。
“我说你应该到户外去。有病的树应该沐浴在阳光中。”
“出去干什么呢?”
“比如骑自行车,或者清洗自行车。”
“我没有自行车。”
他站在窗棂前向楼下俯视:
一辆火红的山地车正在楼下草坪上翩跹欲飞。“‘绿丛里的红嘴鸟’,我给它起的名字。”他说,“它属于你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我对自行车极端挑剔,像我选择男人一样。”寂旖说。
“‘红嘴鸟’可是辆好车。”
“只是与选择男人正好相反,我喜欢破自行车。”
“为什么?”
“可以免去清洗车子之苦。我把它随便丢在哪儿都放心。”
“脏了,总要清洗的。”
“那不一定。车子脏了,我就等着下一场雨,把车子淹没在如烟似云的水幕中,然后它就会洁净如初。”
他哈哈大笑起来,整个房间及走廊都被他的笑声震颤得绽满大朵大朵的玉兰花,芳香四散。
随着他彻响的笑声,他人影忽悠一下就不见了。
寂旖的嘴角挂着微笑。她温暖而湿润的舌头在嘴唇四周轻柔地环舔一圈,仿佛那嘴唇沾满记忆。
楼下,林立的树木与茵茵草丛之间,果然正有一辆火红的山地车。它的主人——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正骗腿而上,摇摇晃晃骑上车,驶向远处凝固的景物和阳光的麦黄色之中。
寂旖从窗前折回身,回到沙发里。
房间静寂了一会儿,那人又从卧房外边走进来,手里提着环球牌强力喷射杀虫剂。
“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可要往房间里喷药水了。”他说。
“你最好别碰那玩艺儿,我宁可与蟑螂同居一室。”
“你是说,你喜欢与蟑螂一起睡觉,与它同床共枕?”
“不。”寂旖微微发笑,“我喜欢独自睡觉。如果非要与什么同榻而眠的话,我选择狗,或者男人。”
“你的话使我想起‘华人与狗’所含的意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那么,男人?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你嘛,不是男人。”寂旖的声调有些含糊。
“那么,我是女人?”
“不。你也不是女人。”
“那我是什么呢?”
寂旖想了想,说:“你是我的魂!”
她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满意,继续说:“你和我的心在一起,而睡觉是不需要心的。”
寂旖说罢,从沙发里站起身子。
她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把刚才忽然绽满居室、门厅与走廊的玉兰花,大朵大朵揽在怀里,幽幽香气从她的胸口钻入她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的舌尖上沾满玉兰花的芬芳。
她走向自己的床边。
一个怀抱鲜花的女人,一个将往事锁闭于心的女人,一个青蓝之中透出钴色的脑血管里永远涌动着怀旧情调的冥思默想的女人,慢慢仰躺下去,她的脸被窗户外边阳台栏杆及一根晾衣服的麻绳遮挡的阴凉,摇晃得有些模糊不清,且神秘莫测。
“性,从来不是我的问题。”寂旖说。
那人长长阔阔的青灰色风衣随着他的身体摇摆过来,如一只温情而肢体凉爽的鲸鱼在她的身边浮游。他的影子渐渐扩展,挡住了户外稀稀落落的几株黑树枝桠以及远处苍凉非凡的景观。那是被釉料涂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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