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想出那热闹来,那麻烦来,她只被许多人拿来玩弄着,调笑着,象另外的一种人类。这时她真该来痛哭了,但她却强忍着,这是她第一次懂得在人面前所吃的亏。她只这样想:“后天回去了,我总不会再来的!”
这家,这才是阿毛真真的家,是姓陆,本也是阿毛同乡的人。但撒来这里,这有名的西湖边葛蛉,是快有四十年了。早先是由阿毛的阿翁划渡船来养活一家人,现在是变得很兴隆了。这个老头子,还是划着船,不过已是很漂亮的,有布篷,有钢栏,有靠背藤座的西湖游船了。两个儿子呢,就替别人家种了几亩地,其实单凭屋前的一百多株桑树,每年进款也就够可观的了。阿毛,这算来是第二的媳妇。那大的已进屋十来年了。从前是由于家计未曾很满足的热闹过,现在就大大的请客了。客大约总属于划船的人,旅馆里的茶房,账房先生,还有几个熟店铺,丝行里的,其外便是几个庙里面帮闲的朋友,以及邻居之类。
客人既是如此混杂,早知道主人是不会厌烦嚣闹的,所以都豪饮着那不十分劣的绍兴酒,加以那新娘的菲薄的嫁奁,抬不起他们的敬意来,所以他们只是那样毫不以为意的来使人受窘。阿毛真觉得苦,但她知道还另外有一个人也正象她一样在受人调排,她不禁又同情着那与她同命运的人,只想把头昂起去看看,不过想起三姑的话,头是依旧垂着,垂着,不怕已是很痛的了。
实实在在,这使她同情过的另外那人,便是她还未曾十分领悟出的所谓丈夫,他更吓着她了。她只想能立即逃回家去,她是并未曾知道她是应该被这陌生男人来有力的拥抱住,并鲁莽的接吻。她只坚决的把身子扭在一边无声的饮泣着。那男人也就放了她,翻身睡去了。
一切的人都非常使她害怕,无论她走到什么举方,都带着恤怯的心,又厌恨着那每个来呆望着她的脸的人。直到又要预备回去的那天早上,她才在眉央上展开那蹙紧了的她的心来。
事实自然不是象她所想出的那样简单,那样无拘无束,终于她又别了她开始才发见的福乐来。是有十多年了,自己就都是生长在那样恬静,那样自由的仙谷里吗?她好生伤感,好生哭泣(是一生所未曾有过的)的向将要离别的一切都投过去那深深的一瞥,才又随着她那很健壮的夫婿走向她所惧怕的那个家去。
这家的位置,是在从葛岭山门通到初阳台的路边的山坡上。屋前满植着桑树,在冬天是只剩枯枝了,因此把湖面却更看得大,白堤只是象一缕线样的横界在湖的中央。屋后是一个姓陈名不凡的“千古佳城”,后来又盖上许多类似洋式的房子,佳城便看不见了,却从周围的墙上,悬挂出许多花藤,在冬天也只显得是如丝一样的无次序。左首是通到另外几个深幽的山坳去,那里错错杂杂的在竹林中安置着几所不大的房子。右边,便是上山去的石板大路了,路旁遍植着松柏,路的那边,便又是一所为松柏遮掩不住的粉着淡湖色的房子。在界于屋与路之间,便是一条已将完全干涸了的小溪。这里是同样排着杭州乡下式的瓦屋三家,她的家便是最右临着溪,临着大路的一家,是既静,且美,又宜于游玩,又宜于生活的一个处所。
三
刚住下来,依然还是不安,仅仅从一种颇不熟习的口语中,都可以使她忽略去一切美处。然而时间一拖下来,也就很惯了。开始是囝囝的笑,抹去她所有对人的防御的心,这笑是如此天真,坦白,亲爱,竞好象从前家中那黑猫的亲呢的叫声了。她时时来找囝囝,囝囝又欢喜她。因为常同囝囝玩,囝囝的娘,她大嫂也就常同她来闲谈了。大嫂是一个已过三十的中年妇人,看阿毛自然只是把来当小孩看,无所用其心计和嫉妒,所以阿毛便也感到她的可亲近。
第二便是颇能爱怜她的夫婿了。这男子是比她大八岁,已长成一个很坚实的,二十四岁,微带红黑的少年,穿一件灰条纹布的棉袍,戴一顶半新的鸟打帽,出去时又加上一条黑绿的围巾,是又带点城市气的乡下人。冬天没有什么事,又为了新婚,得准许在家稍微滞留一下的,有时就整天的留在家里劈粗的树干。所以在阿毛梳头发的当儿,他也可以去替她擦一点油,在阿毛做鞋子的时候,他又去替她理线。只要是阿毛单独留在自己的小屋子中时,他总得溜进去试用他许多爱抚,起始阿毛是很怕他,不久就很柔顺的承受了,且不觉的便会很动心,很兴奋,有时竟很爱慕起这男人了。他又替她买了一些贱价的香粉香膏之类的东西,于是她在一种好报答盛情的谦虚中,很珍惜起她一双又红又壮的手来,发髻也变成一个圆形辫式的饼。
阿婆看见她很年轻,只令她做点零碎的小事,烧火,扫地,洗衣裳……自然是比起在家中又要锄地,又要捡柒,又要替父亲担粪等等吃力的事,是轻松得多了。所以每天她总有得空闲时候去同侄女们玩,大的侄女是在邻近的一个平民学校读书,是已在三年级的一个十岁的伶俐女孩。第二,便是不很能给她欢喜的一个顽皮孩子,小的,便是囝囝了,囝囝只两岁,时时总喜欢有人抱,一看见阿毛,便拍着手,学她娘一样的叫着阿毛的名字,“阿毛……阿毛……”
邻家也是操着同样生涯的两家,阿毛在这里使得了两个很投洽的女伴。三姐便是住在她间壁的一个将嫁的十九岁的大姑娘。在阿毛的眼中,是一个除了头发太黄就没有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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