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高的吴克勤从来没有把我放到眼里,我们之间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但是我对秀梅说:“就是。”我看看蜷缩在炕角的吴克勤,他正在用弯曲变形的手在烟荷包里装烟袋,装满以后,就用火柴把烟锅点燃,腮帮子上出现一对很大的坑。他根本没在意秀梅和我之间的交谈。
“……尔格都走了,”秀梅感叹说,“说走就都走了。”
“是啊,”我说,“都走了。”
“要是顾得上,苏北,你常来我们这搭看看……尔格他在洛泉就你这么一个同学了,他想你哩!”秀梅几乎是在重复刚才已经说过的话。
“我知道。”我说。
“苏北,”吴克勤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用发亮的目光看着我,“苏北,秀梅把你留下来对着哩!从咱俩在黄河边上看黄河那一刻起,我就老是觉着有什么事情没跟你说……你留下来对着哩!我要好好给你讲一个故事——可好的一个故事哩!”
秀梅瞥了他一眼,嗔怪说:“你不要跟人家说队上的事情噢!谁愿意成天听那些烂凇事情!”在丈夫面前,秀梅有些蛮不讲理。
“我说那干啥?”吴克勤软弱地反抗着,“队上的事情有啥可说的?”
“你说得还少?是因为没人听了你才不说的……神经病。”
秀梅把手里的木勺扔在灶台上。我发现她并不是在真的发火,她脸上自始至终挂着鲜活的笑容。这笑容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给外人看的。我感觉到吴克勤在这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心目中的地位。吴克勤冲我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像所有被婆姨伺候得很好的幸福的男人那样苦笑着摇摇头,什么都不说了,一心一意抽烟。
我很羡慕他们夫妻间的感情,正是这一点,使我微微作痛的心得到了抚慰,不像刚刚见到吴克勤的时候那样焦躁了。幸福是一种感觉,并且,基本上与对物质的占有程度无关,从这个意义上理解吴克勤的全部生活,回不回北京或者能不能过上比较好的生活,真的就像我想象的那样严重吗?我开始怀疑自己。
为了迎接我的到来,吴克勤前几天就把旁边那孔放粮食和农具的窑洞收拾了出来。下午秀梅从地里回来,先在炕洞里塞了干柴。吃过晚饭,吴克勤夹着自己的铺盖——他今天要和我睡在一起——和我一同来到这孔窑洞的时候,窑洞里已经暖融融的,散发出一种新鲜的泥土和烟火的味道,就像插队的时候那样。我们没有点灯,一开始坐着,后来就并排躺在炕上。吴克勤的确不是要和我说队上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静谧的夜晚,他又还原成为那个才华横溢的“博士”。
“我必须给你讲一个故事。”吴克勤迫不及待地说,语气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我注意到吴克勤一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他一定认为给我讲述这个故事是我们这次见面最为重要的事情。
这是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故事很长,一开始我并没有被它吸引,就像一部好小说开头部分未必很吸引人那样。我觉得我没有什么理由关心四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哪怕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呆的这个地方。但是,随着吴克勤从容不迫的讲述,我渐渐沉浸到了故事当中。这时候,吴克勤的讲述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像河流那样流淌着的情节,是在情节进展中人物的心灵活动和命运起伏,是这个世界展现出来的内在的机理。
隐隐听到黄河的涛声,像是很多人在交谈,间或还能听到哗哗的笑声,就像有很大的一群人听到了什么值得笑的事情;当然,我也听到呜咽,听到低声的吟唱,就像是一个母亲在为自己的儿女做针线活的时候哼出的歌,我从这绵延不绝的歌声中听到对少女时代的怀念,听到对过去岁月的哀叹,听到对未知岁月的憧憬。皎洁的月光洒在窗台上,沉睡过去了的小山村静谧而安详,疏懒地躺在黄土高原上,就像娃娃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在村子的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狺狺的狗叫,好像在这个安宁的夜晚发生了不应当发生的事情。山上的树木在初秋的夜风中地响着,不知疲倦地吟唱着不知名的歌曲,无数曾经翠绿曾经辉煌曾经骄傲的树叶飘落下来,化为泥土。小兽们急匆匆地往洞里贮藏粮食和它们认为能够吃的东西,到处都响着它们琐碎的脚步声,林间的落叶上被它们踩出一条条光滑的通道。虎生睡熟了,喃喃着含混的话语,好像是在跟母亲撒娇。
我沉浸在故事之中。我不知道自己置身其间的这个世界是故事中的世界还是现实中的世界,它们竟然没有任何缝隙,浑然成为一个整体,我就被那个整体包裹着,就像胎儿熟睡在母亲的子宫里面。我在思想吗?我在感觉吗?不,在这个庞大雄浑的世界面前,我是那样渺小,那样微不足道,那完全不是我在思想,是这个世界在思想;不是我在感觉,是这个世界在感觉……这个世界在一种反常的安谧之中向我低语,告诉我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它同时也是关于黄河的故事,关于孤独的故事。
“苏北,”吴克勤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在黑黢黢的夜色中看我的眼睛,“你没睡着吧?”
“没有。”我动了动身体。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想评价它,就像不想惊动一个母亲的幸福和安宁,我觉得任何话语都会惊扰和亵渎了她。人是不能够评价超乎人类经验之上的东西的。
“她……就这样……死了?”我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死了。”吴克勤说,“就这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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