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趴在砖地上把头磕得山响,说这救命之恩若今世不报,来世定要给她当牛做马。她怕人听见,赶紧让他起来,回马家崾岘去。
这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来找马玉林,其实她心里没有多大把握:别的都不说,就算他还活着,还在马家崾岘,像她这样身份的女人,他敢收留么?尔格整个儿洛北都在闹红,都在打土豪,分田地,即使马玉林不忘旧恩,当地农民协会会对她母子咋样,她心里完全也没有算计。
三天以来,她已经把一直缠绕着她的忧虑尽可能告诉给了儿子。按说十四岁还不是替母亲分忧解愁的年龄,但是,自从离开天龙寨,绍平看上去已经比实际年龄老成,他知道母亲说的那些事情,那些事情甚至决定着他和妈妈的生死。绍平变得沉默寡言。
玉兰宽慰绍平说:只要找到马玉林,保准会有吃有住……她竭力使希望的光亮扩成一片光明,连她自己也陶醉其中了。可是,真正站到村口,她却又产生出了更多的顾虑: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决定她和绍平命运的不是什么马玉林,而是当地的农民协会。
马家崾岘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村子,六七十户人家散散漫漫地分布在一面朝南、朝东的山坡上。村对面是一条自东向西延展而来的沟壑,这条沟壑分割了村子南边原本连在一起的塬面,在村子西南方向和另外一条自西向东延展的沟壑即将相交,形成为一条狭长的崾岘。东边的那条沟壑把它的巨大开口直接伸到黄河里去了,黄河的巨大回湾就在这条沟壑的顶端。那里的水深不见底,但是由于它处在回湾的地方,因此水面很平静,就像是一片湖泊。
石玉兰终于又看见黄河了!
它从极遥远的天际逶迤而来,像巨龙一样在峡谷间跳跃奔腾,发出雄浑而壮阔的涛声。这涛声是响彻在整个宇宙空间的音响,你几乎辨别不出它来自哪里。它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你,绵亘无绝地轰响着,而你对于这轰响的感知,又似乎不是来自听觉,而是来自内心,来自你的灵魂的震颤。
因为日夜奔波显得疲惫不堪的母子俩,默不作声地看着,谛听着。石玉兰对这一切是熟悉的。在一定意义上,她是黄河的女儿,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绍平却不一样,他没见过黄河。母亲以前曾经情深意长地谈到过它,他知道那是一条其大无比的河,尽管这样,他仍然没有想到它会有如此宏大的气势,没想到一条河的音响竟然会如此动人心魄。
忽然,从宽坪跑下来两个后生,瘦高个子跑在前面,矮胖的跟在后边。玉兰和绍平后来才知道,瘦高个子的后生是喜子,矮胖的那一个叫双柱。双柱腿短,跑起来好像在滚,脚下荡起一路烟尘。
喜子立定在玉兰母子面前。他比绍平要大一些,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板挺拔,眉清目秀,就像是靖州城里上学的学生。现在,他闭紧了薄薄的嘴唇,像大人那样严肃认真地审视着玉兰和绍平,最后,把目光落在玉兰的身上。
“你们找谁?”
“找马玉林。”
“马玉林?你们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玉兰不知道应当解释到什么程度,“我只是知道他是做生意的……”
双柱也跑过来了。这个圆滚滚的孩子刹不住脚,差点儿滚撞到绍平身上。双柱的年龄与绍平相仿,长相却与绍平大相径庭:大圆脸,眯缝眼儿,鼻梁上还架着几颗雀斑。显然,他为这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而感到新奇,傻咧咧地笑着,盯准了绍平看。
喜子继续追问玉兰:“你们跟马玉林是……亲戚?”
“不,只是认识,不很熟的……他在吗?”
“不在,他去宁夏了。”
“去宁夏了?”
“嗯,都走了,婆姨、娃娃也跟上走了……”
玉兰发起呆来,目光不自觉地避开喜子的审视。
双柱对绍平腰间挂着的天蓝色搪瓷缸缸发生了兴趣,不住地用手里的枣木棍去磕碰它,要听它的响声。绍平懊恼地躲到一边,双柱却又跟上来,仍然傻笑着,只顾用木棍去拨拉……绍平狠狠地瞪他,他根本不在乎绍平的态度,继续干他的事情,就好像那搪瓷缸缸挂在树上似的。
喜子抽空儿制止他:“双柱你干啥?甭胡闹!”
双柱把两溜鼻涕吸进去,强辩道:“谁胡闹哩?耍耍嘛,咋哩?”
绍平极为讨厌这个圆滚滚、一直在无聊地笑着的东西,不仅仅讨厌他的长相——这瞎熊搅得他简直听不清妈妈在说啥。
“大兄弟,我想问你个话:咱这搭……闹红了?”
喜子专注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她,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靖州。”
“靖州?”喜子忘了掩饰自己,睁大了眼睛看着玉兰,并且把目光从玉兰身上移动到绍平身上。“你们是从靖州来的?”
“嗯。”
喜子知道商子舟的红军正在靖州打土豪分田地,他也知道,马玉林在靖州有个亲戚,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大土匪,叫井云飞……莫非这个女人是井云飞的什么人?
喜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黄河东岸。
赭色的山峦正在逐渐被越来越浓的暮色笼罩,天空把大地溶解了,乳白色的炊烟和藕荷色的暮霭交织在一起,使得远远近近的景物都有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情致。一些庄户人和他们的牛正在从远处的路上走来,显得十分慵懒,有什么人在大声吆喝,声音在原野上缓慢地舒卷,以至于听上去像是在唱歌。从黄河峡谷席卷上来的风带着浓重的凉意。河岸的那一边,阎锡山的军队又在壕堑里燃起了火,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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