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伤妈妈的心。他深深地知道如果他和村里的伙伴处不好关系,妈妈会多么担心。当然,这里也有自己的原因:要是和别人吵一次架,对方什么事儿都没有,他却有可能好几天平静不下来。为了妈妈,同时也为了自己,他学会了抑制自己。他继续往坡下走,身后就会突然响起一片呐喊之声——原来不止双柱一个人埋伏在那里。“大地主井云飞的龟儿子,站住!”“站住,我枪毙了你!”一片用嘴模拟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间或还有人扔出一两颗手榴弹:“轰!轰!”他继续走路,任凭土块打在身上和柏木水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十四岁的孩子是需要伙伴的,可是他没有伙伴。他曾经那样强烈希望有能够跟他说话和玩耍的伙伴,当他做过所有努力都无法改变这种状况以后,这个骨子里极为倔强的孩子只好远远地避开他们,即使喜子主动来接近他,也用冷漠、傲岸的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
“甭怕,”喜子以为害羞的绍平怕和人打交道,“他们只是跟你不熟,熟了就好了。走,相跟上……”
他不。他始终一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匍匐在高山峻岭中的山窝窝里做自己的事情:砍柴、割草、给猪挖野菜。他对个人独处产生出一种渴望来,只要身边没有别人,他就会感到格外自由,他的心才会像十四岁孩子那样欢跳。一个人面对青翠的群山,面对奔腾不息的黄河,愿意想什么就想什么……多好!和妈妈不同,现在使绍平感到苦恼的是摆脱不开人——不仅仅是双柱的纠缠,还有喜子,他总想把绍平拉到村里的孩子们中间,这同样使绍平感到无法忍受。
有时喜子会把一个白面馍馍、一把鲜红润亮的河畔枣塞到他的手里……凡是能够拒绝的,他都拒绝了。无法拒绝的,他收下来,也绝不当着喜子面吃,他总要一个人在山坳里、树杈上独处的时候吃。他觉得这些吃食对于他有一种羞辱的意味。
如果仅仅是孩子们的歧视倒也罢了,还有大人。双柱的爸,那个叫马栓的性格开朗、整天嘻嘻哈哈说笑的短粗汉子,只要见到绍平脸上的笑容就会被阴云覆盖起来,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要吃人。绍平不得不尽一切可能避着那可恶的父子俩,走路从来不经过他们的家门,哪怕要多绕半条街……还有文香的妈妈桂芳,经常叉起腰冲他喊:“嗨!地主羔子,爬远!”他真想一头撞去,同所有歧视他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如果真的这样做,妈妈会怎样想呢?她一定会更加痛苦。他忍耐着,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忍耐力毕竟是有限的,这一天,他终于发作了——
……他把柴捆好,然后绕到土坎下面,蹲下来,把两只胳臂伸到绳套里面去,往起站。他使了好几次劲,硬是站不起来,那捆柴好像有好几百斤重似的。他两手撑地,又一次鼓足气力,总算站起来了。他的两条腿微微抖动着,稍稍停稳,才敢迈出步子。山上没路,空手走都很困难,莫要说背着柴了,再加上前前后后树梢的勾挂,就更艰难了。他老得调整姿势,一会儿侧向这边,一会儿侧向那边。汗水像小溪一样流着,一滴滴地从下颏落到地上。从最难走的梢林里钻出来,来到一条被拦羊人踩出的羊肠小道上时,他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前面正好有个土坎,他想坐下来歇一会儿,就向那里挪去。
他觉得今天这捆柴特别特别沉。往常也是这样多,并不这样费力的。他觉得胸口发紧,嗓子眼儿好像要冒出烟来。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又痒又难受。忽然,他感觉到后脖颈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以为是狼。他听人说过,山里有一种狼,狡猾得很,吃人以前先瞅准机会把前爪搭在人的肩膀上,等人回过头来,就一口咬断那个人的喉咙。他不敢回头。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控制了他,他感觉不到乏累了。
那个可以歇脚的小土坎临近了,他却不敢停下脚步。左近的山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树林中的知了在没命地鼓噪着,他不可能得到援助,必须自己想办法。他慢慢从绳套里抽出一只胳膊,又从柴捆里抽出柴刀,他紧张地判断着、选择着,在一个最合适的地点,一下子把柴捆甩脱。
他正要这样做的时候,一个沉重的东西突然从柴捆上落了下来,接着,就传来放纵的大笑:“哈哈哈哈……”
绍平连同身上的柴捆一起,倏地旋转过身来。
是双柱。也就是说,刚才是他攀附在柴捆上,他是背着这个恶棍走出梢林,走下山坡的。绍平心里顿时燃起了腾腾的仇恨之火,把柴捆一下子甩出一丈多远,极为凶狠地扑向倒伏在草地上狂笑的双柱。
双柱慌忙夺路而逃,然而,在暴怒了的绍平跟前,他是难以逃脱的了。绍平从后面抢上来,一把抓住双柱的后脖领,只一甩,那肥胖的肉体便“咚”的一下栽倒了。
这里仍是陡坡,双柱伸展开四肢,以便获得支撑,好趴在地上。可是,惯性太大,他又滚了两个滚,最后被一丛狼牙刺挡住了。
“地主崽子,你要咋?”双柱用哭腔发问,语调中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正是这种味道,使绍平内心的怒火燃烧得愈加旺盛了。他一下子扑到双柱的身上去,抡起手臂,左右开弓,毫不留情地扇打起那张长着雀斑的胖脸来。
一开始双柱还有气力躲闪,后来,血从他嘴里、鼻子里涌流出来,他的哭声喑哑了、低弱了,也就没有气力躲闪了。
绍平仍然不顾一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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