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井云飞盼望着儿子,在某种意义上,他之所以娶她就是想让她为自己生一个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但是她仍然为井云飞表现出来的那种巨大惊喜感到吃惊——他把她抱起来,在宽大的院子里来回旋转,发出高亢的欢笑和呐喊,就好像玉兰已经不是玉兰,是给他降临了甘霖的女仙。金花从来没有看到过表情严峻、总是心事重重的老爷如此失态,站在台阶上,张大了嘴巴,惊愕地看着,甚至忘记了作为下人这时候是应当回避的。
井云飞把玉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陷入到多么难于应付的事情当中去,都惦念着她。她已经不仅仅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简直就是他的全部。在他和玉兰之间,总是有人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以内取得联系,靖州最好的西医大夫白旭成天守候在她的身边,井云飞知道玉兰身体任何细微的变化和征兆。
白旭医生信誓旦旦地告诉井云飞,玉兰怀的是男孩。井云飞就像向冯坤证实军事或者政治的某种严重事态一样,攥住白旭的衣领,问:“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白旭轻松地笑着,说:“不,我说的是真的。”井云飞就把白旭搂到自己的怀里,拍打着他的后背,很久没有分开;白旭就像是一个被绑架了的人,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井云飞不愿意让人看到泪水。白旭就此成了井云飞的朋友。
怀孕的日子是凄苦的,也是幸福的。玉兰心境平和,起初身体症状也不怎么明显,但是到了后来,反应就开始强烈了起来,经常呕吐得一塌糊涂,吃什么都要吐出来。白旭医生赶来进行诊治,只给开了简单的药剂,认为这是正常的妊娠反应,不用害怕。玉兰并不害怕,相反,在她的心底里,一种甜蜜的东西正在浸润开来,和身体里那个折磨着她的家伙产生某种联结……幸福不再是现实的图景或者体验,它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朦朦胧胧的想象,在这种想象中,那个被孕育的生命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玉兰消瘦了,红扑扑的面庞变得很难看,井云飞过来,她总是下意识地躲避着不让他看到她的面容,她总是把自己最鲜活的一面展现给丈夫。这个家庭(未出生的孩子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氤氲着一种温暖气息,她陶醉其中,用它来抵御剧烈的妊娠反应。她知道她经历的是每一个女人都要经历的,而且,她骄傲地想,这是只有母亲才能够经历的痛苦,在这个意义上,这不同样是一种幸福么?
傅美珠平静地接受了井云飞和石玉兰的婚事。傅美珠为父亲傅善鸣奔丧回到靖州,才第一次看到玉兰。当时玉兰已经怀孕五个月,但是从身子上仍然看不出来。她出神地看着这个自然天成的漂亮女子,也就理解井云飞为什么要娶这样一个佃户的女儿了。
发丧了父亲,傅美珠在靖州又住了一个月时间,处理父亲留下的事务。现在,傅家在靖州事实上已经没有人脉了。傅老先生的长子傅家镛曾经被清朝政府选派到日本
留学,他原本想学习工科,但是到了日本以后,他痛感“工业暂不济急,不如学陆军,异日庶可为国家效用”,便进入东京振武学堂学习军事。一九〇五年八月,孙中山在日本组织同盟会,傅家镛加入了这个革命组织,还与其他人秘密组织了“陆军团”,为回国推翻满清统治积蓄力量。一九〇八年十月,傅家镛毕业回国,在云南陆军讲武堂任步兵科教官。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爆发,云南的革命党人积极响应起义,傅家镛参加了云南著名的
国民党首领唐继尧组织的秘密会议,和其他与会者一道歃血为盟,宣誓:“协力同心,恢复汉室;有渝此盟,天人共殛。”商定了起义事宜。十月底,昆明起义经过血战,终于成功,成立了云南军政府,傅家镛因为有重大功绩,被唐继尧任命为军政部副总长,地位十分了得。
傅家镛忙于革命,很少有时间和家人联系,还是傅美珠通过龙翔的军界要人了解到了他的踪迹,并且迅速取得联系。傅家镛在一封给父亲的家书中说,如今乱世维艰,今日不知明日,天伦最为贵重,恳请父亲到昆明安度晚年。
傅善鸣已经做了到昆明与傅家镛团聚的决定,正在做迁家准备之时,不想染了重疴,竟然就一命呜呼,驾鹤西行了。傅家镛悲痛欲绝,路途遥远,也不能回来奔丧,就把一应事情都委托给了傅美珠。井云飞尽管曾经因为傅美珠的事情慢怠过老人,但是,当那场风暴成为过眼云烟以后,他还是很敬重傅善鸣的,平时常来嘘寒问暖,遇到事情,也能够全力周旋,傅善鸣对于这个声名显赫的女婿感激不尽,在约束傅美珠问题上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老先生去世以后,井云飞将后事照拂得十分周到得体,傅美珠从龙翔匆匆赶来,看到父亲享受了别的老人从来没享受的哀荣,心里也就暖和了。
昔日那个让人惊艳的女人经历了各种各样感情风暴的洗礼,见识了人的善恶美丑,对于人世间发生任何事情也都不再惊奇。当然,作为一个女人,她也不再对任何人有任何感情要求,她知道情场本来就是风花雪夜之地,没有什么是真的,即使完全退出,也没有任何牵挂,所以,最近倒落得个清闲,常常到龙翔城南面的著名风景区游览玩耍,心境就像当年做学生的时候那样。丈夫井云飞的事业在靖州发展顺利,很少有事情需要她在省城周旋,已经成为半老徐娘的傅美珠接受了父亲的教诲,回归了一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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