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做出来的……”
井云飞微微闭着眼睛,仍旧什么都不说。
“至少,你不能呆在靖州。”
“这事先不说。”井云飞挥了挥手,说。
那个冬天异常寒冷,大路被冻裂出一拃宽的口子,树木的枝条就像玻璃一样,一碰就碎了,远近的山峦一律被积雪覆盖,看上去线条很柔和;所有小河都蜷曲着身子躲在积雪下面,等待着春天的来临;没有做好越冬准备的小动物,在雪野上奔跑,跑着跑着,就会打一个滚儿死去,就连天上的鸟儿也经常像冰蛋一样咣啷一声掉在地上。山坳间的山村,就像藏在大地皱褶间的弱小生物一样瑟缩着,就连炊烟也只是在很低的地方缭绕。
城里虽然不像城外那样凄凉,但是,人类活动造成的心理上的寒冷,不动声色地浸润着人们的心灵,城市就像死亡了一样,徒然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街道上冷冷清清,所有店铺都关着门,所有人都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躲避不可知的危险。
井云飞回到他的深宅大院,回到石玉兰身边。石玉兰在紫砂壶里沏了茶,端到井云飞面前,井云飞仰靠在太师椅上,睁一半眼睛,看着她。她意外地从他脸上看到了明显的老态,非常惊讶——她从来没有从五十四岁这个实际年龄感受井云飞,总觉得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中年人。很显然,他现在不是中年人了,他不是了。他那灰白松弛的皮肤,没有支撑力的坐姿,都显示出一种过早到来的老态。她怔怔地看着他。
“去吧!玉兰,我累了。”井云飞的语气反常地温柔。玉兰退出来,还没有走出房子,井云飞又从后面叫住她:“绍平在哪儿?”“他在念书。”“哦……”井云飞点点头。“别让他出去。很乱,别让他出去。”“我知道。”“我在想……”井云飞站起来,走向玉兰,用父亲一样温柔的目光看着玉兰。玉兰回望着他。他们夫妻已经很少做这样的情感交流。这一刹那间,井云飞和玉兰仿佛都被感动了,他们几乎紧挨着站在一起。
“我在想,找到一个机会,你和绍平得出去避一下,你们得出去。”“上哪儿呢?”“到天龙寨去。”“噢。”
井云飞笑了——石玉兰在他面前从来不说半个不字。他知道玉兰非常在意天龙寨,在他背着她在那里和年轻女子过堕落生活的时候,玉兰在靖州忍受着痛苦和孤独,把全部精力都放到绍平身上。她从来不提天龙寨,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但是现在井云飞看得出来,在玉兰心目中,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它一定能够引起她内心的惊悸……尽管这样,她仍然什么都没说。他等了她一会儿,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滋味。他低下头闻了闻她身上特有的幽香,然后说:“我送你们去,但是我要找到一个机会。”
“噢。”玉兰答应说。
井云飞目送玉兰走出去,然后又坐了回来,就好像重新坐回来对于他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一样——他还要把所有的事情好好想一想。
38.父与子
实际上,井云飞早就看清了天下大势,至少是靖州的天下大势——靖州已经不是安身立业的地方。最近一些年来,巨大的权势渴望和精神满足已经远远超出扩大家业带给他的喜悦,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忘记了父亲当年对他发展民团武装的忧虑。商子舟在洛州发动农民革命成功以后,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共产党人潜入到靖州农村鼓动农民反抗地主,很多地主豪绅被铤而走险的农民杀害,财产被瓜分;在他的民团中,也有了共产党人活动的身影——让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常年在靖州行医并经常出入他家的白旭医生竟然也是共产党,跑到靖州南部偏远农村鼓动农民运动去了……他知道该收手了。
最近几年来,他已经把相当一部分资财转移给了在省城龙翔的傅美珠。傅美珠可能不是一个好妻子,但是她绝对是一个好母亲,她把全部心血都放到了两个女儿身上,一直在尽心照顾和培养艾婕和艾婧,让她们上最好的中学,接受最好的教育。当艾婕和艾婧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地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井云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内心的冰雪才全部融化——承认傅美珠在挽救夫妻情分和这个家庭上是尽力了。
去年,井云飞把艾婕和艾婧都送到英国读书去了,他郑重地把照顾她们的责任委托给傅美珠。傅美珠笑了,说:“你看你,我是她们的妈妈呀!”临走,傅美珠避开艾婕和艾婧,亲吻了井云飞。井云飞搂抱住她,久久没有分开——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井云飞决定完全退出江湖。他的想法是:尽快清理靖州的产业,然后,带玉兰和绍平到英国,在那里享受天伦之乐。在这以前,傅美珠已经几次向他表达希望和玉兰、绍平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意愿。
目前,井云飞正在设想如何把玉兰和绍平先送到龙翔去,他还没有找到好的办法——商子舟攻占洛州以后,通往龙翔的交通事实上中断了。如果绕道陕西或者山西,又非常危险。他决定暂时把他们留在身边,继续做着准备:把家产逐步兑换成黄金。他的这些举动当然会被冯坤知晓,因为所有秘密变卖都是冯坤操办的,但是冯坤从来不在意黄金的去向,也从来没有猜测过井云飞的意图,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井云飞把数目不菲的黄金放到了哪里。
这天彤云密布,好像要下雪,整个天空都显得很沉重,却没有雪花飘落下来。玉兰站在院子里,不安地看着井云飞的房间,那里什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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