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他为此感到振奋。敌人仍旧不断向他射击,子弹在四周溅起了簇簇水花。
必须尽快脱离开敌人的射程。他又一次潜下水去。浑黄的河水像无数双手托住石绍平疲惫的驱体,疾速地向下游翻滚,没有了枪声,也没有了涛声,世界突然间宁静了下来。
绍平停止划动,想依偎着浪涛歇息一会儿。奔波得太久了,难得有这片刻的安宁……他满意极了。当他发现自己正在沉入河底的时候,才猛地意识到了此时此刻的处境,重新奋力挥起双臂,迅速把自己提升到水面。“哗哗”的浪涛又开始漫漫地冲击他,他又可以听见东岸的枪声了。
他现在已经游过河心,敌人的枪弹已经没有杀伤力。他继续向前游着。马家崾岘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个迷人的山村一起一伏地晃动着,他仿佛听到时隐时现的人声。那是他的目标,他的灵魂的目标,生命的目标,他必须游到那里去。
太疲乏了!他感觉到从肩部向周身散射开去的疲乏,一种难以抵御的疲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
他的身体越来越难以拖曳,手臂再也挥动不起来了,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失去了控制,抑或说消失在滚动着的河水之中了,只有他的心,他的大脑,还在水的波涌中跳着,活动着。黄河恶意地向极深处的死亡之地拖拽他,不可违拗,跟它相比,人太渺小,太微不足道……看来,必须放弃生的权利了,他无法游到对岸了……他的心,他的大脑,他的身体,也要被黄河吞噬,化为乌有了。
正在这时,一个有力的臂膀拉扯住了他。
47.正义之火
马家崾岘人都拥到村口去接应马汉祥的时候,玉兰没有跑在最前面。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跟随着大家。她看到马汉祥背着负伤了的绍平从黄河岸边拼命往回跑,尽管对岸的敌人已经无法射杀他们。很多人簇拥着马汉祥。他们知道那个负伤的人是绍平吗?他们知道吗?
马汉祥跑到村口,累得实在喘不过气来,就把绍平放了下来。马家崾岘的乡亲都在往这里奔跑。只是在这时,马汉祥才意识到绍平的生还还拖带着一个巨大的未知——喜子到哪里去了?双柱到哪里去了?友娃到哪里去了?狗剩到哪里去了?担架队员都到哪里去了?
马汉祥似乎受到了惊吓,退后两步,惊诧地看着似乎有些陌生的绍平。
玉兰预感到随之将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些事情虽然还没有切切实实发生,但是它们却已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了她的心上。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太一目了然了,就连儿子,此时她也不那么急于见到了,尽管她思念他,一分一秒地思念了整整十三天。
她已经看到过他——在他举着双手从山洞里走出来,走在对面山间小路上的时候——现在,她不想见到他了。她跟着大家走,显得极为勉强,好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的,不得不做。她,作为那个被马家崾岘人抢救上来的人的母亲,不能不赶到那里去。去干什么呢?哦,看儿子,同时,也是去听众人的唾骂和羞辱……这一切,只能够由她来承担,她必须赶到那里去。
脚步匆勿,有人抬了担架,有人抱了被子,人们脸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他们知道那个跳河泅渡的人受伤了,他们为此而着急。对于这个人的逃生方式本身,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认真思虑,还没有从道义上做出判断。玉兰扶住路边的一块岩石,内心里苦笑着——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是在把这些东西拿给绍平呀!
石玉兰最后一个赶到儿子呆的地方,此时,马汉祥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喜子、双柱、友娃和狗剩,包括葛满康都在战斗中牺牲了,只有眼前的绍平活了下来……死者的亲属开始毫无节制地嚎啕痛哭,所有的马家崾岘人都在抹眼泪。
石玉兰默默地走向儿子。人们悄悄给她让开一条通道。
绍平坐在地上,从身上淌下来的河水在身边浸出一片湿痕。他就坐在那里,水还在淌着,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玉兰首先注意到他肩胛处的伤口,血水和泥水相混合,把他那件白色的衣衫染成棕红的颜色了。他的一只胳膊支着地面,另一只胳搏耷拉在身边,那只胳膊已经肿胀起来了。袖管断茬的地方,皮肤开始泛青,他也许感到寒冷,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石玉兰默默地打量着儿子。那张明显消瘦下来的面孔,憔悴极了,那上面印渍着战火的硝烟。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目光,成分极为复杂,她感到十分陌生。
绍平没有发现母亲。当他道出山洞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他就像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一样,被深深
地震骇了:一下子死了四个人,四个马家崾岘人的子弟!在战斗中这件事不那么沉重,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样消灭敌人,可是,一旦离开战场,一旦回到亲爱的人们之中,这件事马上变得像大山一样沉重。
友娃、狗剩的爸爸、妈妈马上爆发出哭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蹲到人群外面专心致志嚎哭去了。被这哭声感染,绍平再次为同伴的死流下了眼泪。他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他的嘴张得很大,想尽情地哭一哭。在马家崾岘,在马家崾岘人中间,他无所顾忌地哭着。他不知道这哭声引起了马家崾岘人怎样强烈的厌恶感——他们还没有弄清楚他的哭声的含义,他们还以为这个懦弱的人是因惊吓而哭。
他们围住他,冷冷地看着他。马汉祥把脚一跺,凶狠地吼叫了一声:“哭什么?你有啥脸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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