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目光都会玷污了它。她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收好,站起身迈步走下山岗。今天不会了,他不会回来了。听说罗家川渡口一直在过往咱们的部队,听说山西境内已经没有多少红军了。他们该回来了……她一路盘算着。
文香走进马家崾岘,觉得村里很冷清,就像人们都隐藏起来了一样。街面上没有一个人,许多窑院都空着。马家崾岘不像以往这个时候充满着特有的热烈温馨的气息,脾气不好的婆姨不再斥责孩子,无忧无虑的汉子也不再扯着嗓子吼叫秦腔或者信天游,就连风儿也止息了,小心翼翼地挂在树木枝头,不敢动弹。所有的一切都散发出死寂的信息。一条黑狗无声地从文香面前跑过,匆匆的,好像有一件明确的要办的事情,往一条街巷深处去了,那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狗在等它。
她推开自家的院门,屋里屋外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灶火也是凉的。她纳罕起来,疑惑地来到院门口站立了一会儿。她听到乡政府那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就疾步赶向那里。
首先映入文香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所有的马家崾岘人都在这里。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怎么了?”她拉住身边的一个小男孩,压低了声音问。
“喜子、双柱他们死了,都死了……”小男孩怯怯地说。
她一下子推开男孩,问:“你说什么?!”
小男孩又说了一遍,最后说:“绍平也死了,你看。”
文香顺着男孩的手望过去,她看到了绍平的尸体,也看到了在尸体旁边挣扎的玉兰婶。
世界“轰”的一下在文香面前爆炸了。
马汉祥蹲在地上,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脑袋,然后才站起来,轻声招呼几个婆姨女子,让她们扶玉兰回家去,开始安排绍平的后事。
他让两个懂得木匠手艺的人连夜打制棺材,不单是为绍平,还要为喜子、双柱、友娃和狗剩打制棺材。按照当地风俗,入土为安,没有尸首的死者,即使在棺材里放一些死者生前穿用的衣帽或者心爱的物件也要下葬——在目前,这也是安慰这些孩子的亲人的唯一办法。
马汉祥作为乡长,忍住丧子的悲哀,连夜赶往崤阳县城,向白旭县长报告去了。他坚决地拒绝了赤卫军队员护送。
留在马汉祥身后的马家崾岘人则继续沉浸在可怕的悲哀之中,悲哀着的不仅仅是死者的亲友,而是所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弥漫在所有人心头的悲哀模糊了绍平之死和其他那些死在对岸的人的界限。人们开始安慰那些像玉兰一样失去儿子的人。也有的人开始安慰玉兰,但是玉兰什么也听不到,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
那个凝固着的群体开始消散,开始沿着马家崾岘狭窄的街道向各自家里蠕动——他们好像突然意识到聚集在一起会放大悲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