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认清自己在庞大的历史进程中究竟处在何种位置呢?所以,玉兰想到自己有可能像别人那样丢失性命,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绍平惊愕地看着妈妈——玉兰脸上挂着地地道道的笑容,因为她并不是正式和儿子说这样的话,她只是想逗逗儿子。她没想到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绍平的嘴角抽动起来,继而就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傻孩子,妈是在逗你玩呀!”她把儿子的脸捧起来,这么多的眼泪哟!她的鼻子一酸,也哭了。
一句玩笑弄得母子俩好几天心里难受。
这个不大的事件使母子两人都意识到他们是无法相离的——妈妈离不开儿子,儿子离不开妈妈。
尽管这样,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玉兰还是由不得想,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怎么办?怎样才能让绍平活下来?马占鳌的办法是不是办法?不……那不是办法……玉兰一百次一千次地让自己拿出办法,结果仍然是:没有办法。
她曾经动过逃走的念头,逃到宁夏去,逃到龙翔去,逃到上海去,她甚至从理论上罗织过很多次去天龙寨拿取金条的方法,所有的方法又都被她否决了——你怎么能够保证那些金条还在呢?即使还在,你怎么带在身上躲过路上数不清的盘查?你往哪里走?往宁夏吗?那里现在正在酝酿一场红军和当地军阀土匪的规模很大的战争;往龙翔吗?你怎么能够穿过二百多公里苏维埃解放区而不被人认出呢?既然你无法到达龙翔,你又怎么能够到上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呢?
丈夫井云飞的叮咛从她的脑海里幽幽地传来:“……共产党很快就把这块地方连成片了,你暂时无法单身带着绍平到别处去。你们往南走,回你的老家崤阳去,在那里活下来……在那里,即使有人认出你也不至于杀你——你是让土匪抢到靖州来的呀!你是佃户的女儿呀!共产党在乎这个。要活下去,玉兰,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是为了绍平,你必须活下去……”
她已经带着绍平活下来了,难道再往下就活不下去了吗?
她活下来了——反右倾主义扩大化的问题不但在共产党党内和红军内部得到了纠正,农村政策也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马汉祥说:“你们咋是放塌实,日子会越来越好呢!”日子真的越来越好。
她是那样感谢马汉祥,感谢马家崾岘的人,她的一切,包括她和儿子绍平的生命都是他们给的,这种恩情,即使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尽,这是报答不尽的呀!
这以后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绍平为什么就死了?
她趴到儿子睡过的地方,啜泣起来。是她的心先哭的,而心的哭泣是不会发出声音的。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过一会儿,喉咙才发出幽幽的声音,尖细而悠长,有时候会突然中断一段时间,然后又从最细微的地方响起来。她的身体如同一株树根,一株在峰岩的缝隙间生长着的树根,在强大的外力重压下,弯曲了,佝偻了。她终于抽成了一个团儿,在炕上蠕动着。
夜越深,黄河的涛声越清晰。
她从炕上滑落下来,摸索着把门打开。清凉的晚风迎面扑来,她觉得自己被冷风穿透了,从心底里感到冷。她走出窑洞,走出院门,跌跌撞撞地沿着马家崾岘弯弯曲曲的街巷往北走。她得扶住墙才行。街上没有人,往常这个时候人们喜爱聚在街心谈东论西,但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她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指引着,走出了村口。
星光灿烂。深蓝色宇宙天幕像蓝宝石一样,显示出坚硬的质感,星星就像镶嵌在上面的一颗颗
钻石。群山被夜色消融了,连一点儿轮廓也看不到。她很想看看它们,山呀,水呀,田野呀,树木花草呀……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在夜晚,夜晚毫不留情地封闭了一切色彩和形状……这是无法改变的,不管是谁。
她绕过乡政府的院落,从那里向北拐,经过一块新耕种过的土地,来到了宽坪——直觉把她带到了儿子绍平的坟前。
坟茔四周长着许多杨树,不高大却很茂盛,已经在春风的催动下长出了褐色的带着蜡质的叶片,不久就要哗啦啦地歌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早春特有的田野的气息。树影婆娑,风儿和着它们,在唱一首深情的歌。
地势很好。从这里不但可以看清整个马家崾岘,而且,还可以看见黄河。
她一看见儿子的坟茔便紧走几步,一下子扑到上面去。泥土还是湿的。她把两只手深深地插进去,整个面颊都埋在泥土里。她稍稍把下巴抬起一些,好把哭声释放出来。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泥土被吸进嘴里和鼻腔里。
她一直在哭。在这旷野里,哭声显得异常凄切。
她的喉管在长时间震颤中,开始散发出撕裂般的疼痛。她感觉整个喉咙都如同着火一般灼热。可是,她的胸腔还在不断地向上输送巨大的悲哀,一次次冲击着喉管。喉管的灼疼和干渴使她的身体出现一种紧绷绷的状态,仿佛有人给胸腔和躯干插了一根很粗的木桩。
她无法再尽情地哭了,她想抑制自己,可这是不可能的……她剧烈地打了一个逆嗝,在瞬间,她感受到了极度的舒服,灼疼没有了,也不那么干渴了,她觉得有一种清凉、湿润的东西浸润着喉管。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疼痛使她的眼睛产生出暴凸出来的感觉……随着一阵强烈的干咳,她把一口充满血腥味儿的液体吐在了嘴巴旁边。
“我尽力了,云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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