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过程——
清晨,太阳从无意识的夜海中升起,俯瞰广阔而灿烂的世界。随着她在天空中不断升高,眼前的世界越发辽阔,活动领域不断扩大,她会发现自身的意义,会意识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并期望自己给世界以更多的赐福——这就是她要达到的目标。太阳循着自己的道路走向未知的顶点。“未知”,是因为这个人性的历程独一无二,其顶点无法探知。到了正午,她就要下降了。下降意味着清晨时分的那种激情和理想的泯灭。太阳陷入自我矛盾,仿佛她应当掩熄自己的光芒而不是继续放射。就这样,光与热渐渐衰弱,最终消失了。
但是,吴克勤还没有消失,他的光还在,那是他生命本体的微弱光亮,它仍然亮着,为自己亮着。
儿子虎生在本村上了小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成为这个家庭的骄傲,就像文化大革命以前吴克勤曾经是他的那个家庭的骄傲那样。吴克勤的理想是把虎生培养成为大学生——这既是他青年时代理想的延伸,也是他整个人生目标的最后凝结。
当时他轻看了这件事情,他以为有了他和秀梅不顾一切的劳作和虎生的聪明勤奋就能够达到这个目标,他并没有预计到日后的艰难。这是后话,我们以后再说。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或者说为了让虎生受到最好的教育,到了一九八四年年底的时候,吴克勤,这个在黄土地上坚守了将近十六个年头的北京插队知识青年,终于放弃了当初对于时代的承诺,放弃了已经找到的最适宜自己的活法,决定全家迁往北京。
这是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七日(农历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初七),也就是我们那批知识青年十六年前到达洛北插队的那一天,同样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三十六岁的吴克勤带着三十二岁的秀梅和九岁的虎生,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K省洛泉地区张家河乡马家崾岘村。
马家崾岘村村长马双泉带领村上的乡亲们用架子车把他们送到崤阳县城。
在这个熟悉的地方,已经没有人认识著名的北京知识青年吴克勤了,穿行在人流之中,吴克勤就像任何一个进城的农民一样局促而惶惑,好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的人,看这里,看那里。他自然要想到那辉煌的青春岁月,想到成千上万人为了看到他拥挤在县委大礼堂门前的热闹场面,想到像洛北人民那样裹了白羊肚子手巾的他在台上做的政治喧嚷,想到县委书记陆嘉廷亲切的鼓励和嘱托……但是这一切都远去了,就像逝去了的青春岁月一样,消失在了遥远的时空之中。现在这里显得很安静,尽管街道上人很多,尽管商店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和当年比起来,仍然安静得使人吃惊。
究竟是吴克勤的听力出了问题,还是这里真的很安静?
我的思绪踯躅了很久,仍然无法向读者做出解释。
一个时代从喧闹走向沉静,肯定说明着什么东西。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马双泉和热情的乡亲们一直把吴克勤一家送过县城北面的湎河(现在这里已经有了一座漂亮的水泥大桥),来到茶坊,眼看着他们上了长途汽车,坐到了座位上,看到汽车逶迤着往湎川—龙翔方向开过去了,才转身离开。
54.北京!北京!
吴克勤当大学教授的双亲都已经去世,他们一家三口就栖身在姐姐家里。
吴克勤在外面风风雨雨十多年,父母亲的生活都由姐姐照料,受了很多辛苦。姐姐和丈夫虽然没去插队,但是都没进像样的工厂单位工作,就在街道办的手工作坊式的小厂上班,收入微薄,勉强糊口。
姐姐把仅有的两间房给吴克勤腾出了一间。当时她的女儿已经十五岁了,一家三口挤到一间房子里面,真的是很不方便。吴克勤知道姐姐的心,因此他就想,现在就在姐姐身边了,他一定要好好报答姐姐。
但是,这仅仅是一个美好的奢望,并且是永远不曾实现的奢望——吴克勤和秀梅都没有工作,为了找工作,把从黄土地上刨挖出来的八百多块钱都送礼了,最终也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钱,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于是吴克勤就去打短工,秀梅则做一些卖冰棍、卖针头线脑的事情,勉勉强强熬日子。
他们事先绝对没有想到过虎生在北京上学很费钱,在这方面,吴克勤又是一个十分想得开的人,不管学校组织什么补习班之类的东西,都无条件让虎生参加。有的时候为了获得老师的关照,还要时不时送上一点礼。这样,本来就很艰难的日子就越发艰难了起来,甚至到了揭不开锅的程度。
秀梅经常到早市上捡拾烂菜叶子拿回家来吃。她总是想方设法瞒着吴克勤,但是吴克勤并不傻,他怎么能不知道秀梅操持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他不过是不说罢了。
男人的眼泪都是留给自己的,在妻子和儿子面前,吴克勤始终是一个乐呵呵的人,不把任何困苦放在心上。
有一年春节,为了让自己一家和姐姐一家吃上猪肉馅饺子,他甚至在除夕那一天做了一回骗子:在北京站广场上,说自己从郑州来,要到老家唐山过春节,在火车上让小偷偷了,回不去了,求助大伙帮个三毛两毛的。
常年流窜在北京站广场的职业骗子都讨不到钱,何况吴克勤这样的新手?讨要了整整一天,得了三块二毛钱,结果还在天擦黑的时候让一个年轻警察抓走了。
先是让年轻警察打了一顿,半边脸都青紫了,颧骨上渗着血,然后开始接受审问。
年轻警察问他哪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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