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发现吴克勤的时候,枯树也从三十丈高的山崖上落下来了,树干上还有吴克勤砍斫的刀痕。
谁也无法确切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合理的想象是:在他砍斫到三分之二多一点儿的时候,他想把它拉到山崖上边来,枯树没有被拉断,它的反作用力反倒把吴克勤带了下来,砸在树干上,树干折了……三十丈,相当于将近四十层楼高,下面正好是黄河那个回湾,夏天的时候深不见底,冬天就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人落在上面怎能不死呢?
他躺在黄河上,殷红的鲜血浸染了很大一片冰面,和冰面冻在一起。砍柴刀被甩到了很远的地方,在靠近山崖的土坑旁边,散乱着他原本缠在身上准备捆木柴的绳子。绳子很干净,没有血。让人迷惑不解的是绳子为什么也掉到下面来了?干活的时候他不会把绳子缠在身上的,如果他把绳子拿下来放到了山崖边上,绳子就不会掉下来。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当秀梅哭喊着扑向丈夫的时候,吴克勤的眼睛还睁着,表情平静,就像是在家里的炕上歇着一样。他一直看着秀梅,好像很奇怪她为什么号哭。吴克勤留给秀梅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担心,秀梅,我挺好的……”
他用的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话,这是他很久就不再使用了的语言。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非常疲倦的人那样把眼睛闭上了——他只闭上了左眼,右眼仍然睁着,好像在看这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世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后来,马家崾岘人说,他是在惦记自己的儿子哩!他等着看儿子虎生哩!
然而,他没有等来虎生。
吴克勤的右眼渐渐蒙上蓝色的阴翳,完全阻断了和这个世界的交流,哪怕是作为死者和生者的交流。秀梅摇撼着他,希望他再和她说一些什么。他就像决定什么都不说了的人一样,紧紧地闭住嘴巴。他的躯体渐渐僵硬起来。在马双泉带领下,人们把秀梅扶起来,七手八脚把吴克勤的尸体抬回马家崾岘。
吴克勤没有看到儿子虎生。
虎生到九里坪煤矿挖煤去了,这是虎生很喜欢的工作,尽管以前听说崤阳的许多小煤矿包括九里坪煤矿都出过事情,秀梅曾经激烈反对虎生去挖煤,但是,无奈虎生的决心和吴克勤的默许,虎生还是去了。第一次拿到工资,虎生给爸爸买了一件二毛皮袄,给妈妈买了一件毛衣,剩下三十八元五角钱,一分钱也没留,都交到妈妈手里了,让爸妈买肉吃。抚摩着皮袄和毛衣,攥着手里的钱,秀梅嘴上夸耀着儿子,脸上也带着地地道道的高兴表情,但是她的心紧缩着——这笔钱等于是懂事的儿子用命换回来的啊!吴克勤批评了虎生,怨他不该花这个钱,他说咱农村人咋能穿这么好的东西?他现在穿的棉袄就好着哩嘛!至于剩下的钱,他对秀梅说:“我们没给娃娃留下什么,这钱不能动,都给娃娃攒起来,有朝一日给他箍上三孔石窑,娶一个知疼知热的好婆姨。”
秀梅不让儿子虎生看到吴克勤血肉模糊的尸体,当马双泉告诉她已经派人去叫虎生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让虎生看到爸爸的尸体。这样,赶在虎生回来之前,马双泉和乡亲们就已经把吴克勤打理得干干净净,给他穿上虎生买的那件从未上过身的二毛皮袄,装到棺材里,并且用十二分长钉把棺材盖钉死了。
虎生赶回家,在院子里看到惨白的柳木棺材,先怔了一下,没有哭,泪水却顺着脸颊哗哗地流下来。他疾步走到父亲的棺材跟前,想掀开棺盖看父亲,棺盖纹丝不动。他疑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随后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垂下,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哭声变成了颤动着的哽咽——他在路上已经尽情地哭过,他的喉咙已经喑哑。他深深地跪着,用这种方式和父亲进行交谈。秀梅挣脱了几个婆姨女子,从窑洞里跑出来,和虎生抱在一起,跌倒在地上,就像两个打架的人那样在一起挣扎。
马家崾岘村村长马双泉操持着把吴克勤安葬在了村北地势最高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宽坪。这里原来有吴克勤带领马家崾岘人修建的梯田,曾经上过报纸,直到前不久仍然是全村产量最高的土地。前年开始上级要求退耕还林,这片坡地就开始撂荒,现在,坡地上已经覆盖了各种树木杂草。当初那么漂亮的梯田,就像被岁月摧毁了的
长城一样只剩了些依稀可辨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
从宽坪往四周瞭望,整个黄土高原都赤裸在人的面前,宽阔陡峭的黄河峡谷通过那个著名的回湾,把手臂伸了过来,就像在这里突然发现了一个需要它呵护的人一样。
它呵护了吴克勤。
我们可以认为吴克勤并不孤独,他扎根在了这片厚土之中,还原在了这片厚土之中,消融在了这片厚土之中。他就像一滴水,在树木花草的叶片上享受过黎明的阳光,曾经渗入大地滋润一小块泥土,但是现在,他走了,他听从黄河的召唤,回归到母体中去了,去和这条伟大的河流共享苦难与辉煌去了。
……
吴克勤的死给我的震撼与其说是爆炸性的,毋宁说是一种直接的灵魂和肉体的打击,奇怪的是打击并不是马上被感觉到的,这与我的经验完全不同。我曾经经历过突然听到亲人出事的消息,那个消息带给我的感觉就是爆炸性的——悲哀像炸弹那样炸响了,爆炸后的黑色烟云滚动着,弥漫在整个灵魂世界……那是真真切切的打击。这次不是。
吴克勤意外死亡的消息带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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