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了,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奶奶、爸爸、妈妈和青铜。她已经离家多少天了?她记不得了,只觉得已经很多很多天了。
她担心地想着:奶奶好些了吗?
有一刻,她想到了奶奶的死。眼泪就从眼角上滚下来。“奶奶怎么会死呢?”她叫自己不要伤心。“很快就要见到奶奶了。”她要让奶奶看看她挣了多少钱!她是多么能干!
她希望大船快一点儿走。
不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等婶子们将她推醒,大船已在油麻地的码头上靠下了。
天还未亮。
她迷迷瞪瞪的,竟穿不好衣服,是几个婶子帮她将衣服穿好的。
婶子们将她的钱,在她衣服里边的口袋里放好,还用一根别针将口袋口别上。
她还留了一小口袋银杏,是带回家的。拿了这一小口袋银杏,她钻出了船舱。河上的冷风吹来,使她打了一个寒噤,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她朝前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桥上的纸灯笼。
她疑是自己在梦里,不住地用手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确实是纸灯笼。
灯笼的光是橙色*的。
她认识,这是她家的灯笼。
她用手一指,对婶子们说:“我家的灯笼!”
一个婶子过来,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没有发烧呀,怎么说胡话呢?”
葵花说:“就是我家的灯笼!”她朝着灯笼,大喊一声:“哥!”
清脆的声音,响彻在油麻地寂静的夜空下。
灯笼犹疑地晃动了一下。
“哥!”葵花更大声地叫了一声。
河边大树上的鸟,扑啦啦飞了起来。
这时,全船的人都看到了:灯笼在大桥上,一个劲地晃动着。
随即,灯笼从桥上向码头飞速而来。
青铜看到了葵花。
葵花对婶子们说:“是我哥哥!是我哥哥!”
全船人都知道葵花有个哑巴哥哥,有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哑巴哥哥。
葵花深情地朝全船人摇了摇手,在一个大人的帮助下,带着她的一小袋银杏跳到了码头上。
兄妹俩跑动着,在码头中间,面对面站住了。
全船的人都看着。
过了一会儿,青铜拉着葵花的手走了。
走了几步,葵花回过头来,朝船上的人又摇了摇手。青铜也回过头来,朝船上的人摇了摇手。这之后,他们就手拉着手,一直走进黑暗里。
看着灯笼在暗夜里晃动着,船上的婶婶、姐姐们无不为之落泪。
兄妹俩回到大麦地时,天亮了。
早起烧早饭的妈妈,偶然朝门前的路上看了一眼,看到路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两个孩子。她起初没有想到这是青铜和葵花。“谁家两个孩子,起那么早?”便往厨房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往路上看。看了一会儿,妈妈的心像风中的树叶抖了起来。她颤抖着叫着:“孩子他爸!”
爸爸问:“什么事?”
“你快起来!快起来啊!”
爸爸立即起床走出门外。
“你朝路上看看!你朝路上看看!”
太阳正在两个孩子的背后升起来。
妈妈朝前跑去。
葵花一见是妈妈,松开了哥哥的手,直朝妈妈跑去。
妈妈看到了一个又瘦又黑、浑身脏兮兮的,但却很精神的小女孩。
“妈妈!”葵花张开了双臂。
妈妈蹲下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妈妈的眼泪一会儿打湿了葵花棉袄的后背。
葵花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脯:“妈,我挣了很多钱!”
妈妈说:“知道,知道了!”
“奶奶好吗?”
妈妈说:“奶奶在等你呢,奶奶在一天天地等你。”
妈妈拉着葵花的手,进了家门。
一进家门,葵花就往里屋跑。她叫了一声“奶奶”,几步就跑到了奶奶的病榻下。她又叫了一声奶奶,便在奶奶的病榻前跪了下来。
奶奶已滴水不进了。但老人却坚持着。她在等待葵花的归来。她微微睁开眼睛,用尽力气,给了葵花一个慈祥的微笑。
葵花解开衣服,取下别针,从口袋里抓出两大把面值很小的钱来,对奶奶说:“我挣了很多钱很多钱!”
奶奶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葵花的脸,但终于没有力气做到这一点。
仅仅过了一天,奶奶就走了。
奶奶临走之前,示意妈妈将她胳膊上的手镯抹下。这是她还能说话时与妈妈说好了的。这是她要送给葵花的:“等她出嫁时,给她。”奶奶再三叮嘱。妈妈答应了。
黄昏时,奶奶下葬了。是一块好墓地。
天黑之后,送葬的大人们一一散去。
但,青铜和葵花却留下了。无论大人们怎么劝说,两个孩子就是不听。他们坐在奶奶坟前的干草上,互相依偎着。
青铜手里提着纸灯笼。纸灯笼的亮光,既照着奶奶坟上的新土,也照着他们脸上被风吹干了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