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感(1/3)

在日本—住就是十八个月,将要离开时,有朋友问我,日本留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说:是日本人的手。

十八个月里,我去花店,去瓷器店,去菜场……在我去过的所有地方,我总能看见那些手,在不停地劳作,动作迅捷,轻重得当,分寸感极好。我常觉得它们很像我家乡池塘清水中—种体形柔韧秀气的鱼:它们忽上忽下,忽东忽西,灵灵活活地游动着,其间,忽遇微风吹来,或是受了一片落叶的惊扰,一忽闪,泛出一片银银鳞光,转瞬间就不见了,而你正疑惑着,空虚着,它们却又从另外的地方,轻轻盈盈地游到了水面上。东京吉祥寺有家小小的瓷器店,我常去那儿观赏。就那么一间屋子,却摆了无数的陶瓷制品。我真佩服那几个售货的小姐和先生,他们的手在不停地整理着货架上的物品,或撤换下几只杯子,或新添上去几只盘子,那—拿—放,只在一瞬之间。若客人想买一只杯子,他们居然能一伸手,就在—个挨一个的杯子中间,轻而易举地取出来—只,而当客人看后不打算买时,又一伸手,稳稳当当地将它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陶瓷制品,很娇气,极易破碎,那货物又摆得那么稠密,总让人有些担心。但我从未见过有一只杯子或一只盘子因他们的失手而跌落在地上打碎的。在狭小的空间中寻购货物的日本人,似乎身体与手的感觉也都颇好。我无数次地去过无数家这样的瓷器店,就从未见过一回有人碰落物品的情景。

这些手在你眼前不停地闪现,将东西包成应该包成的样子,将东西摆成应该摆成的样子,将东西做成应该做成的样子,准确,到位,干净利落,绝不迟缓和拖泥带水。你见着这些手,就会在心里亮闪闪地跳动着—单词:手感。

你若再去凝视、品味那些实物,如家具,如文具,如点心,如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你都能透过这些东西的表象看出—双双手感很好的手来。

他们还会很刻意地把他们的手感想办法传导到你的手上,让你觉得被你的手抓握住的那个东西手感很好。它们给你的手带来了舒适与惬意,甚至是快感,以至于你会沉湎于这种快感之中。我手里使用的一台OLYMPUS相机,抓在手中时,那种让你舒服的手感,能直浸润到心上。那几个恰到好处的凹痕,避免了那些平整如砖的外壳所有的生硬与僵直。几个手指正好放在这些凹痕里。此时,那些个手指,犹如—个懒洋洋的人见到有弹性*的床、软和而温馨的被子。你的手指就会像春天里的几只小鸟埋在窠里不想出来。

在感叹的那一边,我常禁不住去想中国——

当你去看中国的物品器具时,你就无法拒绝一个强烈的印象:粗制滥造。那些活,总是做得简陋而粗糙。那些做活的人,既不求精细也不求漂亮。仿佛,只要有那样—些东西,便也就是制造的目的与终点了。二十多年前,我在北大读书时,住在:三十二楼的四楼。打开水时,要到二十八楼去。宿舍里有四只水壶,其中有两只还是北京产的名牌水壶(我真不好意思说出这个品牌),那壶把简直就是块薄铁片做成的,抓在手中,犹如抓着一把锋利的刀片。当我从二十八楼将四壶水提到三十二楼四楼时,总是迫不及待地将门踢开,立即放下水壶,然后不住地甩着被壶把咬割得很疼痛的手。甩了一阵,再去看看那几乎要流出血来的咬痕,又不住地用嘴去呵护着。令人伤感的是,直到今天,那水壶的把依然本色*不改,一如从前,锋利如刀。这些制造水壶的人,他们的手难道就失去知觉了吗?难道连一丝一毫的手感都没有了吗?从中关园搬到燕北园之后,我要添些餐具,跑了好几家瓷器店,竟然没有挑出几只我稍微满意的碗来。且不说那图案几十年来就那么单调的几种,光那碗的大小,就很不相等,还不怎么圆,十只碗叠在一起时,总是那么令人揪心地晃荡不止。那碗底粗粗拉拉,初时不在意,在刚买回来的一张饭桌上拉来推去的,竟将那崭新的桌面犁出—道一道痕来,让人心疼不已。我只好拿出去,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只一只打打磨它们。有些活儿,本应是充满柔性*的活儿,但那些人就是没有轻重,一拿—扔,一敲—砸,能让你—阵阵心惊肉跳。一九九二年夏天,我的一块梅花表的表蒙子破裂了。去了几家修表店,皆无合适的可换。我只好去自由市场找修表的摊子。我问—个从浙江来的修表的有无梅花表的表蒙子好换,他也不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块表,张口就来:“有的。”说罢,他就拉开抽屉,将那一堆表蒙子拿出来—个—个地试。那表蒙子一只一只都糊里糊涂的,使人怀疑那是他用自己捡来的塑料烧化而成。试了十几二十个,也未能找到一只合适的。毫无希望时,他说:“这只可以。”然后像倒煤渣—样将表中—个金属圈倒出,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用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子,像掐铁条似的将那金属圈掐断了。我很生气:“你怎么能如此蛮干?”也还很有理:“不掐断它一截,蒙子又怎能安上?”表蒙子就这样被很野蛮地勉强装上了。但我再也不肯戴那块表,因为心里硬觉得它已残废了。我很生气了几天,但我后来却这样想:这种事情不是天天都在发生着吗?那些所谓的手艺人,不都是这样干的吗?长了就“咔嚓”一剪子,短了就放在铁砧上用锤子反复地砸长它一点,最后能凑合着杵进去就成。修项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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