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雏(3/5)

气氛越变越荒凉。一群白嘴鸦从暮空里滑过,发出翅膀磨擦气流的干燥寂寞的声音。暮色*渐浓,天色*暗淡下来。绿色*的田野已在身后,出现于他们面前的是一片荒丘。荒丘上孤独地立着一株长得七丫八杈、扭扭曲曲的老树,天光阴*晦,那老树变成黑色*影子,竟像一只巨爪。东一座,西一座,荒丘上散落着老坟。

大狗寒冷起来,抬头望望天空,想寻一颗星星,然而天只光光的一片蓝。

“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里,你高兴了!”

“我……我没……没有……”

“没有?我瞧见你笑了。转过身去!”

大狗面对着朦胧莫测、似乎危机四伏的荒丘。

阿雏在田埂上坐下:“你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

“没看见鬼火?我可看见了。蓝色*的,有个绿莹莹的外圈,一跳一跳的,你没看见?”

大狗把眼睛闭得绝对严实。

“这里有鬼,村里的大人都这么说。老周五找鸭还碰到过,几个老鬼,都没面孔,光溜溜的一张板子脸。几个小鬼在坟上跳着玩……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大狗的声音跑调了,“阿雏哥,我们回……回家吧。”

“怕什么,我坐着陪你呢。”

大狗壮着胆偷看一下黑荒丘,又赶紧闭上眼睛。

夜风在荒丘上吹着,枯索的茅草瑟瑟抖动。一只野鸡在黑暗深处忽地鸣叫起来。这单调的声音,给四周又添了几分荒寂。

阿雏大概是累了,不说话了。时间一寸一寸地在荒野上走过。

“阿雏哥……”大狗觉得四下里空空的。

没人应。

“阿雏哥……”大狗觉得黑暗沉重地裹着他。

没人应。

大狗扭头一看,阿雏早没影了,顿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阿雏!阿雏!”呼喊了两声,觉着没有用处,又叫爹叫娘。恐怖的哭腔在夜空下传播开去……

大狗病了,连发两天高烧,才渐渐好转。

照理,大狗老子完全可以抓住阿雏把他揍出一裤兜子屎来。可他自己就是不明白,一见到阿雏那对喜爱盯人眼睛的眼睛,心里就空空地发虚。

大狗上学后,不再充当阿雏的尾巴,离他远远的,并且脸上少了以往那种见了他畏畏缩缩的神气,甚至敢拿眼睛瞪他,这使阿雏大为恼火。

“明天,该你给我带两只鸡蛋了!”阿雏说。

第二天大狗上学时,见了阿雏伸到他面前的手,却往开一拨,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这回轮到阿雏吃惊了,那只伸出去就没空着回过的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似的停在那里好一阵。眼见大狗就要踏进教室去,他连跑几步,揪住大狗的衣领,甩了几个浑圆,把他掼倒在地。

大狗爬起来,依然笔直地朝前走。

阿雏再度把他摔倒。

大狗爬起来,鼻孔流着血,一提裤子,还是朝前走,无比坚勇。

全体孩子都站立一旁看,一片寂静。

阿雏站到大狗面前,拦住去路。

大狗眼睛里噙着泪,眼珠灼灼地瞪着阿雏。他把书包掷出三米,没等众孩子反应过来,他已把脑袋往胸前一勾,牛一样对着阿雏冲过去。

阿雏一闪,大狗跌趴在地。半天,他慢慢抬起头来,嘴角流着血,歪着脸,狠巴巴地看着阿雏的眼睛。

阿雏站定了不动。

大狗从地上挣扎起来,再次反扑。这孩子不管不顾了,揪住阿雏的衣服,乱抓乱咬乱踢。

最弱小的大狗竟反叛了!

那些围观的孩子们激动得脸红红的,心抖抖的,肩挤肩,手拉手,把圈子越缩越小。

阿雏恶狠狠一拳,将大狗打翻在两米外的地上。

许多老师来了。

大狗将脑袋高昂,满面尘埃的脸上两道泪流滚滚直下。

许多孩子跟着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这所小学校的全体老师一起走向校长办公室,向韩子巷正式宣布罢教——除非立即开除阿雏!

韩子巷走到廊下,望着阿雏,凄惨一笑。良久,他说:“把阿雏的作业簿找出来。”

一个老师去了。

“把阿雏自己带的凳子搬出教室。”

一个孩子去了。

他没有再看阿雏……

阿雏像一个幽灵,村里村外,成天游荡着。

跟随他的是无边无际的寂寞。

他百无聊赖地倚在柳树下,斜眼瞧一群蚂蚁来来去去,热热闹闹,顿生一股灭杀的欲望。他用瓦片刮起一层浮土,筑成土圩,将那群细腰小生灵全体囿在其中,然后站起,一拉裤带,让裤子一直掉到脚面。他把裤带晾在脖子上,随即,一泡又粗又急的尿一滴不落地全都注入圩中。他也不急着去将裤子提起,欣赏玩味着那些小生灵在水中翻滚挣扎的各种形象。他觉得它们很滑稽,太可笑。

他在柳树下似睡非睡地躺了半天,抓根树枝一边把空气抽得咝咝响,一边漫无目标地溜达。

不知是谁家准备砌房子,脱了满满一打谷场土坯,正一块块竖在那里晒。阿雏用脚一踢,一块土坯倒下去,压倒了另一块土坯,不一会,大约五十块一行的土坯就都“扑嘟扑嘟”倒了下去。这很有意思,阿雏很开心,又一脚,再一脚,一场的土坯皆趴在了地上。

他还是不能快活。

他甚至讨厌天上的太阳:“狗娘养的太阳,天天一样地晒人!”

不觉中,他已走到宽爷家院门口,往里一瞥,他又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面大铜锣。这几天,他老用眼睛瞟这面铜锣。

这里的规矩:锣是不能单敲的,尤其不能急促地单敲。因为这是这地方上的人一起确定下来的报火警的信号。这面锣是过去各家出份子钱铸的,一年四季挂在居于村中心的宽爷家。

他从宽爷家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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