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雏(5/5)

,眼睛却瘦大了,牙齿闪着白生生的光。

阿雏觉得心又慌又空,烦躁不安。

大狗反而显得无声无息。这孩子没有勇气和力量再去想心事。

“船!”阿雏叫起来。

卧着的大狗立即跳出窝棚。

远远的,有一叶白帆,在水天相接处滑行着。

他们竭尽全力呼喊,但饥饿使他们的声音过于微弱,白帆渐渐模糊,后来完全消失。

大狗浑身哆嗦起来,目光里充满哀怜。

“村里的人会来找我俩的。”阿雏望着朦胧的远方。

“会来找我俩吗?会来吗?”大狗往阿雏身边靠了靠。

“会来的,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俩的!”

拂晓,阿雏把大狗摇醒了:“你听,你听!”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

他们像狗一样爬出窝棚,跪在水边上,静静地听着。

“听见了吧,他们在叫我俩!”阿雏兴奋得攥紧双拳。

“大狗……!”

声音越来越大,而且分别是从几个地方传来的。

“大狗……!”

“大狗……!”

只叫大狗,没人叫阿雏。

空气里弥满了“大狗”的声音,竟没有一声“阿雏”!

阿雏突然跌倒了。当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时,脸颊上是鲜血和泥土。

大狗站起来,欲要对呼唤声回答。

阿雏猛然将大狗摔倒。他的眼睛里发出两束饥饿而凶恶的光芒。

“大狗……”

其呼唤声哀切动人,使人想像得到呼唤者眼睛里含着泪花。

阿雏粗浊地喘息起来,继而猛扑到大狗身上,对他劈头盖脑一顿猛揍。

大狗闭着眼睛,不做丝毫反抗,任他打,泪珠一滴一滴从眼角往下滚。

阿雏眼里汪满泪水,扔下大狗,走到一边去,坐在一捆芦苇上。

秋很深了,芦苇一片惨淡的黄。灰灰的天空下,凋落的银白芦花在漫游。大雁一行,横于高空,发着寂寞的叫声,吃力地扇动着黑翅往南飞。

阿雏望着天空,望着无家可归的雁们,泪无声地流在腮旁。

大狗爬过来,久久地望着阿雏:“阿雏哥!”他虚弱地叫了一声,便晕倒了。

阿雏走了,走向芦滩深处。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摇摇晃晃地回来。他的衣服被芦苇撕豁,手、胳膊和脸被芦苇划破,留下一道道伤痕。他身后的路,是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尖利的芦苇茬把他的双脚戳破了。

他双手捧着一窝野鸭蛋。

他跪在大狗的身边,把野鸭蛋磕破,让那琼浆一样的蛋清和太阳一般灿烂的蛋黄慢慢流入大狗的嘴中……

夜空很是清朗,那星是淡蓝色*的,疏疏落落地镶嵌在天上。一弯明月,金弓一样斜挂于天幕。芦苇顶端泛着银光。河水撞击岸边,水浪的清音不住地响。

两个孩子躺在芦苇上。

“你在想你的娘老子?”阿雏问,口气很冷。

大狗望着月亮。

阿雏坐起身来,用眼睛逼着大狗:“他们都希望我死,对吗?”

大狗依然望着月亮。

“没说过?”

大狗点点头。

“你撒谎!”

夜十分安静。

有一只野鸭从月光里滑过。阿雏的目光追随着,一直到它落进西边的芦苇丛中……

天亮了,阿雏挪动着软得像棉絮似的双腿,拨开芦苇往西走,轻轻地,轻轻地……他从一棵大树后面慢慢地探出脑袋:一只野鸭正背对着他在草丛里下蛋。他把眼睛紧紧闭上了,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他抓了一块割苇人留下的磨刀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扶着树干站起来。他的双腿一个劲地摇着,那块磨刀砖简直就要掉到地上。有那么一阵,他一点信心没有了,甚至想大叫一声,把那只野鸭轰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抓砖的手慢慢举起来。砖终于掷出去,由于力量不够,野鸭没有被砸死,负了重伤后,扑棱着翅膀往前逃了。

阿雏瘫痪在地上,望着五米外在流血的野鸭,无能为力。

野鸭歇了一阵,又往前扑棱着翅膀。

阿雏站起来跑了几步,眼见着就要抓住它,却又跌倒了。

下面的情景就是这样无休止地重复着:他往前追,野鸭就往前扑,他跌倒了,那野鸭也没了力气,耷拉着双翅趴在地上,嘎嘎地哀鸣,总是有那么一段似乎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野鸭本想从窝棚这里逃进水里,一见大狗躺在那里,眼睛闪闪地亮,又改变了方向。

阿雏爬到已经饿得不能动弹的大狗身边:“等我,我一定能抓住它!”他自信地笑了笑,回头望着野鸭,目光里充满杀气。

大狗望着阿雏:他渐渐消失在芦苇丛里。

野鸭终于挣扎到水里。阿雏纵身一跃,也扑进水中……

村里的人找到了大狗。他还有一丝气息。醒来后,他用眼睛四下里寻找:“阿雏哥!阿雏哥呢?……”这个孩子变得像个小老太婆,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讲芦苇滩上的阿雏:“我冷,阿雏哥把他的裤衩和背心都脱给了我……”他没有一滴眼泪,目光呆呆,说到最后总是自言自语那一句话,“阿雏哥走了,阿雏哥是光着身子走的……”

世界一片沉默。

人们去寻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呼唤声,在方圆十几里的水面上,持续了大约十五天时间。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零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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