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她鼓足了勇气,又走完了独木桥的另一半。
在根鸟的感觉里,一座只七八米长的独木桥,几乎走了一百年。
走过了独木桥,女孩儿一直苍白着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很感激地看了根鸟一眼,随即又变得害羞起来。
太阳彻底沉没了。四野一派暮色。天光已暗,一切都变成影子。
根鸟朝不见人烟的四周一看,问道:“你去哪儿?”他已很长时间不说话了,声音有点涩而沙哑。
“我回家。”
“你家在哪儿?”
“往西走,还很远。”
“那地方叫什么?”
“米溪。”
“那我知道了,还有好几十里地呢。我也要往那儿去。”
“米溪有你的亲戚吗?”
“没有。我要路过那儿。我还要往西走。”
女孩儿得知根鸟也要去米溪,心中一阵高兴:她有个同路的,她不用再害怕了。但当她看到白马时,又一下子变得十分失望:人家有马,怎么会和你一起慢吞吞地走呢?
根鸟抓起缰绳。
女孩儿立即紧张起来:“你要骑马走吗?”
根鸟回头看着她:“不,天黑了,我和你一起走吧。”
女孩儿用眼睛问着:这是真的吗?
根鸟点了点头,将缰绳盘到了马鞍上,让马自己朝西走去。他提了藤箧,跟在了白马的身后。那白马似乎通人性,用一种根鸟和女孩觉得最适合的速度,均匀地朝前走着。
空旷的原野上,白马在前,根鸟在中间,女孩儿跟在根鸟身后,默默地走着。这组合又会有所变化:根鸟在前,女孩儿跟着,白马又跟着女孩儿;女孩儿在前,根鸟在后,白马跟着根鸟。但无论是何种组合,根鸟和女孩之间一直没有说话。
夜色渐渐深重起来。四周全是黑暗。白天的景色全部隐藏了起来。
根鸟已不可能再看到女孩儿的眼睛,但他分明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细眯着的眼睛在看着他的后背,因此一直不敢回头。
当根鸟意识到不能再让女孩儿走在最后,而闪在路边让女孩儿走到前面去之后,那女孩儿也似乎觉得后面的根鸟在一直看着她,同样地不敢掉过头来。女孩儿像记住了她的眼睛的根鸟一样,也记住了根鸟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她不再害怕他的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了。她很放心地走着。她现在不敢回过头来,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害羞。
除了风掠过树梢与路边池塘中的芦苇时发出的声响,就只有总是一个节奏的马蹄声。
走在后边的根鸟有一阵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因为风从西边吹来,将女孩儿身上的气息吹到了他的鼻子底下。他无法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息,但这神秘的气息,使他的心慌张起来。他不禁放慢了速度,把与女孩儿的距离加大了一些。
女孩儿觉得后面的脚步声跟不上,就有点害怕,站住不走了。
根鸟又赶紧撵上两步来。他们终于又相隔着先前的距离,朝西走去。
绿莹莹水汪汪的大平原,夜间的空气格外湿润。根鸟摸了摸头发,头发已被露水打湿。正在蓬勃生长的各种植物,此时发出了与白天大不一样的气味。草木的清香与各种花朵的香气,在拧得出水来的空气中融和,加上三月的和风,使人能起沉醉的感觉。无论是根鸟还是女孩儿,他们都一时忘记了旷野的空荡、深夜的恐怖和旅途的寂寞,而沉浸在乡野气息的愉悦之中。
又走了好一阵,终于女孩儿先开口说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根鸟。”
女孩儿似乎在等待根鸟也问她叫什么名字,但根鸟并没有问她。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叫秋蔓。”
“你怎么会是一个人走路?”根鸟问。
秋蔓告诉根鸟,她在城里读书,现在读完了。一个月前,她托人捎信回家,让人到船码头接她,结果她在码头上左等右等,也未见到家人。她怀疑可能是家人记错了日子,要不就记错了船码头——她可以分别在两个不同的码头下船,而在不同的码头下来,她就会有两条回家的路。
“如果是你记错了日子或者船码头了呢?”
“肯定是他们记错了。”秋蔓在说这句话时,口气里满是委屈,又要哭了似的。
“你往西去哪儿?”女孩儿问。
根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想告诉她西去的缘故,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女孩笑话他。因为,几乎所有的人在听到这样的缘故后,都会嘲笑他。他支支吾吾地:“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女孩儿见根鸟不愿回答,心里有了点神秘感。但她没有去追问。她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儿。
月亮终于从东边的树林里升起来。大概是因为夜雾的缘故,它周边的光华显得毛茸茸的。但,随着它的升高,光就变得越来越明亮。路随之亮了起来,人、马以及周围的物象也都亮了起来。黑暗去了,变成了朦胧。由于朦胧,就使根鸟和秋蔓觉得,那林里,芦苇丛里,草窠里,庄稼地里,到处都藏着秘密。春季月光下的夜晚,与人醉酒之后看到的物象差不多,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一片无边无际的麦地出现了。麦子已经抽穗,近处的麦芒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风大了些,黑色的麦浪温柔地向东起伏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梆子声。这似有似无的梆子声,将春夜敲得格外宁静和寂寞。
道变窄了,他们不时被涌过来的麦浪打着双腿。
要是根鸟独自一人行走在这旷野里,他会突然大喊一声,或故意扭曲地唱上几句。但此刻,有个女孩儿在他前头,他不能这样做。他也不想去破坏这份宁静——这份宁静让他非常喜欢。
已走到后半夜了。根鸟和秋蔓都不觉得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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