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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招隐寺(22/26)

,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一个漂浮在海上死去多年烂得不能再烂的水母!跟在人家后面拣点吃剩的残渣。什么‘命运注定了我们要同舟共济’,你妈放屁!”

小顾和司机一边一个,架着绿珠下楼,可她仍不时地扭过头来冲着端午大骂。两个穿旗袍的侍者傻傻地站在楼梯口,其中的一个用手遮住了嘴。脸上、心里都在笑。

“这丫头,有点不太好弄。”守仁望着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由于他带着宽大的墨镜,端午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跟你们说好,让我慢慢劝她回去,你们不要出面的吗?怎么还是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端午一脸木然。

“嗨,小顾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她甚至已经通知了公安局和刑警大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担心绿珠要是出了鹤浦的地界,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一得着你的信儿,就像房子着了火,拦都拦不住啊!”守仁用餐巾纸将登山包上的呕吐物擦掉,将它背在背上,对端午一晃脑袋,示意他下楼。

“到底因为什么事?你们又闹成这样。”

“请你说话注意用词,好不好?不是又。”守仁字斟句酌地纠正他,“其实这丫头一直跟我们处得挺好。以前我们从没吵过架。唉,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我以后再找机会给你慢慢解释。”

他们来到了楼下的院子里,他看见小顾和司机怎么也无法将绿珠弄到车上去。她拼命地用手捶打着车窗的玻璃。

“这车的玻璃,别说是用拳头,就是用锤子砸,也砸不碎。”守仁嘿嘿地笑了两声,朝门口站着的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努努嘴。他们立即会意,赶紧过去帮忙。

“这么一折腾,你这个青年导师的形象,可算是彻底破产啦。至少,犹大这个恶名,你这辈子就别想洗清啦。这丫头倔得很。”

过了一会儿,守仁又笑着对他小声道:“你也真是的,跟她吹什么牛不好,偏偏要谈艾略特!我提醒你,你这可是班门弄斧啊!这屁丫头,能把《荒原》从头背到尾,不论是查良铮版、赵萝蕤版,还是裘小龙版,都能一字不落,你信不信?”

端午的脑子里空空的。他还在想着绿珠生气时的样子。仿佛从她眼睛里不断涌出的不是泪水,而是她的整个的灵魂。他的心有点隐隐作痛。他看见那几个人已经将绿珠按在了汽车后排的坐垫上。她的双腿仍然在不停地乱踢乱蹬。手忙脚乱之中,蓝色的裙子被搅翻了。端午不经意中看到了白色的衬裙中露出的底裤。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他还是能够清楚地分辨出她大腿根部的肌肤,颜色要深一些。

他赶紧转过身去。

几个人已经成功地将绿珠塞进了车里。小顾褪下车窗玻璃,把脑袋伸出来,朝守仁喊了一声“鞋”。

守仁在端午的肩上拍了一下,走到车边,捡起绿珠掉下来的那只红色半高跟皮鞋。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随后打开车门,坐进了前排。

凯迪拉克轰鸣着飞驰而去,溅起了一片泥浆。

端午茫然若失地站在“荼靡花事”的檐廊下,手里还捏着那本鲍老师送给他的《通往哈佛的阶梯》。

他经过运河边的街角,顺手将它扔进了一个苍蝇乱飞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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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提请有关方面注意:如果我有一天被杀,凶手一定是张有德。

月亮下的金钱,从来未使忙碌的人类有过片刻的安宁。

老实人总吃亏。

幸福是最易腐败的食物,它不值一文。

我们其实不是在生活。连一分钟也没有。我们是在忙于准备生活而成天提心吊胆。

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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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哥哥王元庆在最近给他的一封信上所写的话。

每隔一段时间,元庆就会给他寄来一封信。这些文字用小楷抄在一张宣纸信笺上。竖写。字迹隽秀,一笔不苟。虽说文字之间缺乏应有的逻辑,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哥哥目前思想的悸动。端午凭借这些警句格言式的疯话,也能对哥哥的精神病发展到了怎样的程度,进行判断和监控。

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元庆的父亲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次群体性械斗事件中,失足坠崖而死。关于事件的细节,端午所知不多。据母亲说,元庆的父亲是一个聪明绝顶的木匠,话不多,一生中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她一个晚上说得多。出事前不久,他给村里的一户人家打了一张婚床,同时,给另一户人家打了一副棺材。按照迷信的说法,这被认为犯了忌。

王元庆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沉默寡言,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让人有点不解的是,他的秉性中的异想天开和行为乖张,竟然与谭功达如出一辙。他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元庆与谭功达也并无太多的接触(后者生命的最后十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母亲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上天的安排。这使她更有理由日夜诅咒那个阴魂不散的疯子,并一直拒绝在清明节给他上坟扫墓。

元庆多少有点戏剧性的经历,足以列入地方志的《奇人传》。可事实上,端午对哥哥了解甚少。

在寂静而漫长的小学和中学时代,“拖油瓶”这个绰号一直跟他如影随形,如音随身。直至被另一个绰号彻底覆盖,那就是“天才”。全县作文竞赛一等奖的证书,让母亲高兴不起来,反而让她忧心忡忡。在高二那一年,他所写的一个独幕剧,被梅城县锡剧团搬上了舞台,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可元庆不久以后就因肝炎辍学了。

母亲在他病愈后,让他跟一个瘸腿的福建裁缝学习缝纫。梅城中学的教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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