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层高不好灭火,会烧很长时间,心理宣传效果特别绝。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幸灾乐祸的旅游者们却从这瓶口大的巷子拥入。
我拼命往外挤,两道墙间有条狭窄的路,边上是一座新盖的楼,还没有安装玻璃窗。我朝里走去,不得不承认鱼鱼的怪论有道理。如果早知道这儿与那儿都是无差别境界,我早应当撕了护照回国。
好不容易挤到了楼口,我停下,等鱼鱼。
鱼鱼跟了上来,没有看着我,却说得很认真:“听着,不管信仰之国,佛法之国,还是哪个国家都不需要作家,也不需要我这样的画家。”他说他的名字不过是申报税填表时用,申请救济金用。艺术?卖几个酒钱花花。其实还不如当个无民族的吉卜赛人,可吉卜赛人也要一定的家世资格。“操!”他嘹亮地骂了一句,“上顶楼,肯定有瞧的。”
我们钻进电梯,电梯里又脏又臭。五分钟后,我们跳出电梯,我发现自己脚下的屋顶与其他的屋顶,像一个大湖上的高高低低的小岛。救火的直升飞机在往出事的那幢大楼喷洒药粉,地面上的救火车在喷射一柱柱水。但大楼却愈来愈像个火山口。
三
对面的天空,全是浓浓淡淡烟。但远处街上奏出的音乐让人觉得悠远宁静。那儿有个寺庙,门口有个唱诗班,童声合唱一种奇怪的乐曲。
鱼鱼说,“这是圣音人骨笛。”
海鸥在飞快地聚集,在哈德逊河口,黑压压一片,仿佛是它们带来了翻滚的乌云,而霞光像一层黄布铺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我终于看清了:在左边一个大楼顶上,四名穿戴齐整的气功大师静坐在那儿,背对火的方向,霞光流过他们身体。看不见他们的面目,但他们居于的大楼下俯卧着一排一排的男女老少:不断地叩头,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雷电轰响,球形闪电,打在大师们的头顶,慢慢撑起一个巨大的蘑菇状的云。雨,包裹着火焰,镇定地封锁并切断了火和人的视觉。火,奇迹般灭了,同时钻入我耳朵咒语一样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再去查看那段铺满霞光的马路以及大楼顶上,哪里还有四位大师,只有几团冒着青烟的焦炭。
“除了他们,谁能办到?”鱼鱼恐惧地退后一步说。
“他们?”我不由得问。
“是的,他们!”他双手合在胸前。跟楼下几条街上仍跪拜在地上的信徒一样。
“你不是不信的吗?”
“我不信教,但我相信这些人——这些气功大师——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能做到。”他靠近露天电梯,“正是这叫我害怕。你看这几个大师,为了弘扬佛法,就这样招雷自打,圆寂而去!”
记得有个夏天,并非在很早以前,我怀着一种猎奇的心理,或受一种冥冥之中的昭示,曾经到过那个神圣的古城。那河谷中心突起的红山之巅,殿、阁、塔、壁挂、飞檐和饰兽,好像迁移了位置,正居高临下,鸟瞰着芸芸众生。
也许有什么东西太想像了,我不再理会鱼鱼说什么,我站在这个还带着新鲜的铝合金光泽的屋顶,那一直使我窒息的恐吓与危险,在这一刻竟暂时脱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