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还有没有组织观念?你还要不要前途?要不要脑袋?青年人,不学好样!""我没有错!""胡说!""我没有错!"他大概被激怒了,脚一跺大吼一声:"举起手来!"手电筒照得我眼花,我想他肯定还用驳壳枪对准我了。
就这样,我被捕,并受到"禁闭"——关进了工具保管室。这是场长新定的特殊教育方法。被禁闭的还有几个,有的是偷了场里的西瓜,有的是违反禁令私自下河游泳。至于"猴子"和"大炮",他们是私自去"水帘洞",想看洞里是否藏了美蒋特务,听农民说那个洞可以一直通到四川峨眉山,他们想去探探险。
这当然是场长不准许的。场长怕大家进去后会找不到出洞口,会饿死在里面。
几个"难友"都哭笑不得,满腹牢骚。"猴子"则唱歌取乐:"坐牢算什么,我们骨头硬!放出来再前进……"场长决定批我,这天派人送了个条子来工区通知工会。他的字太差,大家都说是"甲骨文",没人能看懂。李长子皱着眉头,横看竖看搞了半天,把字条往衣袋一塞,还是带我们去挖水沟。
刚做了阵工夫,滴滴哒哒,路上溅起一线黄泥水,场长骑马一阵风赶来了。
他手执马鞭,脸色铁青,一脸怒气,脑袋上一道伤疤涨得又红又亮,一下马就大喊:"全体集合!"队长当然首先被刮了顿胡子:"你这个队长当得好!目无领导,不听指挥!""我哪里目无领导?""喊你们开会,为什么不去?""晓不得呵!""没看见我的通知?""你那个条子是通知开会哇?嘻嘻,你那个字,恐怕只有神仙才认得!"队长也学得敢于顶撞了。
"不认得?何事不派人到场部去问一声?你晓得这是什么通知?是好玩的啵?
"字条上有三个血红的指印。我记起来了,场长说过:当年他们搞游击队的时候,信上打两个红指印表示紧急,三个表示特急。
没等知识青年们笑出来,场长又冲大家瞪眼睛:"见鬼!这么多机西(知识)分子,字都不认得,读了书有什么用?——立正!"他来回看看,叫几个人出列收拾工具,其余的——"向右转!齐步走!"我知道会议与我有关,拒绝参加,以示抗议。我想这可能会把场长惹怒。奇怪他反倒温和沉着,尽量用耐心说服的腔调说话:"……你不去?你你你还有什么道道理吗?"他偏着头,急得有点结巴,"那好,我们就一条条辩清清清楚吧!第一,我们是农垦战士,一个部队要是准许战士随便谈爱,还有战斗力?嗯?第二,硬要谈,向组织报告报告,批准了,公开地谈嘛,为什么要晚上偷偷摸摸地搞?是不是无组织纪律,嗯?第三……"看来我无法同他辩论清楚。
结果,我当然还是去开会了,脑子里闹轰轰的,只看见小雨在低头哭,只记得好像场长作了个报告,其中有一串"搞"字:把革命干劲搞上来,把棉花搞上去,把甘蔗搞上去,把农场搞出个新面貌,气死帝国主义外国佬……
代表发言。大家批判我的时候都"棒下留情",只有场部一个姓袁的行政科长愤愤不已,大谈了一通我的"蜕化变质".这个姓袁的,平时见人三分笑,还能够操一口半城半乡的腔调,找知识青年开玩笑,一起打篮球。但转背就可以把你讲的话变成材料报到领导那里去,我算是看透了!好,以后等着看吧!
场长把小雨也狠狠批评了一顿,然后把她调到场部去,规定我们不能来往。
我估计场长不会轻易放过我,会调我出机耕队,到哪里去"改造".但是没有。李长子说,场长还记得那次"山洞考验",对我有些好感。
我找老杨发牢骚,他只是苦笑。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志愿离开省农业局来办农场的"老知青",也有很多苦恼。以前他维护场长威信,现在才发现这种"威信"有点可怕。任何不同意见,在党委会上都可能是孤掌难鸣。尊敬、盲目、害怕和讨好,都增强着场长的力量。他一声咳嗽,可以压倒你的长篇大论。——而且,老杨最近就要调离这里了。
副场长没办法,只好由场长摆布。不久,据说场长想不通为什么我这个"立场坚定"的人也会被"糖衣炮弹"打中,决定要加强思想教育。他病了,吐血,还带着那个袁科长来工区抓"整风".——知识青年的日记、小说和书信就要接受审查。场长不喜欢养花,就要姑娘们把门前的野玫瑰拔掉,改种蔬菜;他喜欢听唢呐胡琴,就对"下巴琴(小提琴)"也看不顺眼。看见一张泰戈尔的画片,就指着问:"是不是资本家?开什么铺子的?"看见一本诗集的封面上有新月图案,就锁紧眉头:"土耳其!土耳其!"——因为他在朝鲜碰过土耳其的军队,土耳其的国徽上有新月……
小雨当然更加受到场长的关心,甚至连外国小说也不准读。每隔三五天,还要她到袁科长那里汇报思想,接受帮助。袁科长也立刻讨好邀功,把她的几个女伴都调查一番,查出"不轨言论"就开会批,要不是场长后来又说"处理从宽",有两个还差点被开除团籍。
场里的"革命化"抓得更紧了。除非家里病人死人,知识青年一般不能回城。
在场长眼里,城市是腐化蜕变的发源地,他主张以后最好把机关学校都迁下乡来。
场部行政科要求职工天天晚上学习政治,由指导员讲形势、任务和原则。行政科整了一大批人——有些事场长当然并不完全知道,是袁科长搞的鬼!
上级表扬了农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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