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沾水米,经常在地上走来走去,落黑也不回家。那匹马被他打死了。他将要调到某学校去当书记,不需要马了。食堂吃马肉那天,人们看见他没尝一片,只喝了整整一斤酒。
我去看过他。房里乱糟糟的,人不在。他可能还在地里走,捶一捶这棵树,摸一摸那头牛吧。天下雨了,他还没有回。他还在雨中思索吗?思索昨天还是明天?他将要去领导一个学校了,他还将重复他的欢乐和痛苦吗?时间在嘀嘀嗒嗒跑,沉重的负担,命运给他的负担,什么时候能够甩开?……
雨还在无声地飘落。不知为什么,我烧了一罐姜汤,扫净了地,抹净了桌子。
一双旧皮靴上尽是泥巴,一点一点,好容易才刷干净,整齐地摆好……然后我终于走了,轻轻地拉上门,一点声音也没有。
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
直到我们动身那天下午,我去买点东西,才在草市街看见他。他在冷清清的供销社里,靠着冰冷的水泥柜台,端着一个酒碗。他显得老多了,眼发红,没有小雨照顾他,衣服破烂了也没补好。背有点驼,喉结在滚动。要不是那道虎生生的目光,我真怀疑他是哪个瑶寨里来的老汉。
他朝我点点头,勉强一笑,"喝酒啊?"我摇摇头。
庙门外熙熙攘攘,一些农民赶着农场的牛,拖拉机喷着黑烟,拖着农场一些财物不知要到哪里去。再看过去,将要离开这里的青年们正往几部汽车上堆放行李,白球鞋,运动衫,笑脸,晃动着。茅草地一场雄壮的"革命",由这些作了总结。
场长眼里掠过一丝凄凉,闭上眼,喝了口酒,回过头来,"你们到这里有几年了?""四年。""哦,四年,四年,好快呀……你们,行李都上车了吧?没掉什么吧?……到新地方要注意罗,要搞好团结,慢慢适应水土,修铁路不比做地上工夫,容易出危险,做事宁肯慢点,莫慌手脚。嗯?"真是奇怪,离别可以使粗心的人变得细致,蛮横的人变得柔和,使存怨的人忘记对方的种种过失。我的心轻轻颤抖起来。
他突然问:"你们,都恨我吧?"我不知该怎样回答。
远处汽车喇叭响了。他苦笑着闭了闭眼睛,无力地挥挥手,"好了,你走吧,走吧,不早罗!""场长",这两个已经陌生的字,这两个现在已经没有意义的字,使我的声音异样,"你不去车站看看?""不不……"他拿着酒壶,踉踉跄跄出了门。我后来才听说,他不到车站去送行,是怕受大家冷眼。不看见,心里还安稳些。
汽车开动了,一片"再见"声。刚出街口,我突然看见甘溪桥上一个黑影,是的,是场长,我可以断定!他也许在向这边张望,像一块石头,一个黑色的惊叹号!渐渐地,黑影变成一个黑点,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但我分明看见他脸上痛楚的表情,眼角一滴酸泪。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孤军奋战罗霄山上,继承着先烈的殊勋……
场长,你还唱这首歌吗?我还能看到你吗?我多么想抱住你,再听你谈谈大刀和硝烟,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你身上和我身上的伤痕,哭小雨,哭大家,哭天地间这么这么多的人呵……但我不会这样做。
风停了,雨住了。灿烂明亮的甘溪从落日那边慢慢流过来,落霞晚照,水天一色,茅草地似乎在燃烧。那台废拖拉机还摆在山上,像刻记一切的碑石,像经历了多次失败的英雄,面对自由的风,静静地注视着过去和未来。红色的空气在微微波动。这样一个美丽安静的世界,金红色的世界,像一道闪电,就要滑过去,就要消失了。
车身晃荡,车内一片笑声。"猴子"和"大炮"在抢烟,笑声特别响。他们在笑什么呢?笑手里的烟?笑各自的前景?笑离开茅草地?笑总算掀掉了压在肩头的一副重担?可能,是该笑笑了,但现在的一切都该笑吗?茅草地的事业,只配用笑声来埋葬吗?幼稚的理想带来了伤痛,但理想本身,崇高和追求本身,旗帜和马蹄,也应该从现实生活中狠狠地抹掉吗?——你们到底笑什么?
我笑不出来,双手抵住膝,手掌从额头往下遮住眼睛,在任何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流出一滴泪。泪水是咸的,静静地往下淌……车厢突然静了,也许是大家注意了我,也许是我自己没有感觉到笑声吧。只有寂静,寂静伴随我向前,一步步远离身后金子般的土地。再见了,茅草地的一切!留在这里的汗水!留在昨天的一部分生命!我在寂静中回首眺望你们,再见了!多少年来,这块古老的土地埋藏收纳了那么多的枝叶,花瓣,阳光,尸骨和歌声,层层叠叠,它们也许会变成黑色的煤,在明天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