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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2/2)

蜂也来蝶也来,人经过了就忍不住拉过枝条要闻一闻,当然就也有人要摘它。孟夷纯说:我命苦,也带累我哥……孟夷纯一讲起她哥,我便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说什么话都是没用的,我就陪她一块郁闷。孟夷纯说:我哥的仇要报了我恐怕也就老了。孟夷纯,这话又怎么对你说呢,我现在开口说我爱你,我不敢说,开口说等你老了我娶你,这话也说不出口。唉,如果孟夷纯是个残疾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娶她了,就是不娶她,同意让我一生专门伺候她也行。我想象我每日去拾垃圾,回家了说:夷纯,我回来了!给她买了衣服,给她捎一个油饼,我们坐在屋里一边手拍打着蚊子一边说话,讨论我们的屋墙上应该重新粉刷了,窗子前得放个沙发呀,沙发要那种棉布的,坐上舒服。对了,买个洗衣机,有洗衣机就不让她洗衣服。厨房窗上得钉上一排挂钩,挂熏肉,挂豆腐干。浆水菜瓮往哪儿放呢?是不是还养几只鸡,养个小狗,对,养个哈巴狗,我去拾破烂了有哈巴狗陪伴她。哈巴狗要那种黑毛的,一般人喜欢白毛,我觉得黑毛比白毛好看,要黑毛。当然喽,我们也吵架,吵架这也是正常的,能吵架那就是一个家了。我绝不会让她伤心流泪的,一旦吵架得厉害了,我就要忍住,去哄说她,或者拿起箫给她吹。

整整一个夜里,我的梦没有断,在梦里曾经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但就是沉醉在梦里不醒。尿憋醒了我,我意识到一醒来就没梦了,我希望梦不断,就没有睁眼皮而摸着从后窗把尿尿出去,赶忙爬到床上一动不动。糟糕得很,梦没有续。而在重新睡着时是又做了梦,却不是我和孟夷纯在一起了,是我梦见了我从兴隆街回来,一进屋却没见了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鞋呢,鞋呢,我大声叫喊,一低头我脚上也没了鞋。我光着脚在城里跑,跑遍了所有大街小巷,我还是没有鞋。等到五富咚咚敲门,才彻底惊醒,我是一身的汗水,太阳已经从窗子照进一大片白光。

五富告诉我,他一夜也没睡好,起得很早但没有再去等驾坡垃圾场,一直在想:那个拾破烂的就是手里有钱才被杀害了的,咱积攒的钱是不是得及早汇回老家?我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把钱汇回去要给老婆一个慰劳?就把代管的积蓄取出来交给了他。一共是一千五百元。他把一千元用纸包好,装在一个黑乎乎的布兜里,上边又放着一些废纸。我说:拿好!五富说:拿好了。在废纸上再放了一双臭鞋。我同样积攒了一千五六百元,也从中抽出了四百元装在口袋。

你给谁汇?五富就奇怪了。

我说今日心慌慌的,装些钱镇镇。

五富说不是吧?

我说不是啥?

五富眼窝得像蝌蚪,你要去……?

我说有屁你就放!

我知道五富要说什么,但我一吓唬,他什么都不说了,换上一双布鞋,布鞋前面一个窟窿,脚拇指钻了出来。

我也换衣服。当然要穿那件西服,要穿那双皮鞋,要拔净下巴上的胡子,而且专门在手里还拿了一本旧杂志。

出门了,五富还在嘟囔:咱挣个钱不容易哩,不容易哩。我说:你嘟囔得像个婆娘?!瞧我手里拿本书,是不是像个有文化的?五富说:嗯,是个老师。

去邮局汇款,我们搭乘了出租车。五富先是怎么也不坐出租车,嫌贵,可为了安全,他还得听我的。让他坐到后座,我提了布兜坐在司机边,这样就不让五富掏车钱。司机看见我提着布兜坐在旁边,他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却摇下车窗,说:你放屁了?我说:你才放屁!对这号人你不能客气。他说:那咋这么臭的!我知道这臭来自布兜里的那双五富的鞋。哼,你要是知道臭鞋下是人民币你就不嫌臭了!我开始看杂志,我觉得我很斯文。

下车的时候,我付钱,司机一张一张检查着钱的真伪,他的认真劲让我生火,我说:你看看我,是真人还是假人?!付清了钱原本我是不要车票的,但我偏要,结果一拿了车票,人下来了,却忘了拿布兜。

下了车,我说:你学着点,出门在外谁要下眼看咱,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五富说:兜呢?我才发现布兜儿没拿下来,急忙大喊:布兜儿,布兜儿还在车上!出租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发了疯地追赶,我穿着皮鞋,跑不快,五富的鞋跑掉了,像一头猎豹。或许是司机听见了叫喊,或许是司机从倒光镜里瞧见了我们追赶,车速慢下来,但并没有停,布兜儿从车窗里扔出来了。

司机恶心着那个脏乎乎的布兜儿吧,他扔了出来,一双臭鞋就一只摔出很远。五富首先是捡着了布兜,先打开一看,钱还在,咧了嘴给我傻笑。

受了这一惊,我觉得对不起了五富,就再也不敢手离开布兜。在邮局把钱汇走后,我们去收购站取了架子车和三轮车,一到兴隆街口,我说:五富,瞧瞧我头发乱不乱?五富说:不乱。我说:再看看后边。五富到身后看了,说:不乱。就嘿嘿地笑。我说:笑啥哩?五富说:我知道你要见人呀。我说:见谁呀?五富说:我不说。却还是说:你身上有钱哩,你把钱看好。拉着架子车去了他的辖区。

这五富,那么憨的,倒提醒起我了,难道看出我的心思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吧,我就是去美容美发店的那条巷呀,去了偏就要给孟夷纯送点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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